或者说,他根本接不上话。
活了大半辈子,在文化圈里呼风唤雨,唐绍文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但顾云刚才那句话,太准了,准得象是一把手术刀,直接挑开了他华丽外袍下最溃烂的脓疮。
那不是泛泛而谈的敲山震虎,而是精准到了标点符号的“处刑”。
“欧洲私人旧藏”“香港文化交流渠道”“北美重要收藏”……这几句看似高雅的废话,确实是他当年亲笔给秦浩批注的。
当年拿“顾问费”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润笔费”。
他享受那种被海外财阀恭维、被奉为文化泰斗的虚荣。
至于那件乾隆粉青釉瓶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
他不想问,也不在乎。
只要词藻够华丽,赃物也能穿上燕尾服。
但现在,顾云把这件带血的燕尾服,当着全场名流的面,直接扒了下来。
“顾司长。”
足足过了半分钟,唐绍文才强撑着开口,声音干涩,
“你这话很严重。秦浩的硬盘里有什么,我不清楚。所谓修改痕迹,也可能只是我当年给出的‘学术意见’。这不代表我知道那件文物的真实来源有问题。”
顾云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不仅没生气,反而温和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刚才用的是‘请教’。”
屋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旁边一个文化公司的老板实在坐不住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嘀咕:
“那个……顾司长,今天毕竟是私人沙龙,大家都是来交流思想的,怎么搞得象审问一样……”
站在门口的李昂早就听得火冒三丈,刚要开喷,顾云却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顾云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位老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说得对,这不是审问。毕竟审问是国安和经侦的工作,我只是个搞外交的。所以,唐老当然可以不回答。”
听到这话,唐绍文紧绷的肩膀刚要稍微松懈一点。
顾云的下一句却如惊雷般砸下:
“但公众也有权利知道,一个长期在媒体上呼吁‘大国气度’、主张‘长期借展’的文化界泰斗,私底下是不是靠着给争议文物伪造‘清白履历’来赚取外汇。”
唐绍文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顾云!你这是威胁我?!”
“不,这是提醒。”顾云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换,眼神却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你们这群人,天天在网上高喊透明、开放、学术自由。
那好啊,既然要透明,咱们就把‘学术意见’背后的银行流水,也一起透明透明。”
一直缩在角落里装鹌鹑的蒋明远急了,硬着头皮喊道:
“顾司长!您这样搞有罪推论,会让整个学术界人人自危的!”
“蒋教授,你昨天在直播里也说人人自危。”顾云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语气中满是嘲弄,
“可我到现在,也没看见哪个真正埋头做学问的人害怕。
怕的,都是那些收了境外的狗粮,还要装作自己是素食主义者的人。”
蒋明远被噎得满脸通红,彻底闭了麦。
原本这场沙龙,是这群人精心策划的“灾后重建会”。
他们连通稿的话术都准备好了:大国气度、学术理性、警剔民族主义、反对舆论霸权。
结果顾云一来,根本不跟他们玩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战。他直接掀了桌子,把“谁拿钱、谁写稿、谁帮赃物改履历”的铁证砸在了他们脸上。
概念能绕,但帐单绕不了。
唐绍文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语气终于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顾司,我承认,过去有些材料我把关不严。但你要明白,那个年代……很多国际合作都是这么操作的。大家默认这是一种‘灰色空间’,水至清则无鱼啊。”
“唐老,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顾云敛去了所有的笑容。
“那我该对谁说?”
“去对马维汉院长说;去对故宫地库里那些查了一辈子原始帐本的研究员说;去对那些在大漠风沙里,趴在脚手架上修补莫高窟壁画的人说!”
顾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们轻飘飘一句‘灰色空间’,就给海外强盗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而我们这边,却要几代人花上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去把你们亲手缝上的这层皮,血淋淋地扒下来!”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沉香燃烧的轻微“劈啪”声。
唐绍文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关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