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尴尬,大着胆子提问:
“顾司长,刚才唐老提到,长期借展可以作为追索的一种折中方案。您怎么看?”
顾云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语气淡淡:
“借展可以作为权宜之计,但绝不能替代物权归还。强盗把你的孩子抢走,然后说‘我可以让你每周末来看他一次’,这就叫折中方案吗?”
唐绍文眉头微皱,摆出了长辈的架势:
“顾司啊,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国际现实很复杂,很多西方博物馆受本国法律限制,归还难度极高。我们如果逼得太紧,反而会失去合作的空间,损害我们负责任大国的形象。”
“法律限制是现实,但绝不是挡箭牌。”顾云毫不退让,目光直视唐绍文,
“法国吉美、美国福格、甚至大英博物馆,哪一个没拿法律当过借口?最后不还是乖乖把东西送上了飞机?”
唐绍文呵呵一笑,语气中带了几分倚老卖老的嘲弄:
“那是运气好,赶上了国际舆论的风口。但有些文物,早年流落海外,经过私人藏家多次转手,现在的持有人未必知道那是赃物。如果我们一概强硬追索,岂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对立面?”
“这点我同意。”顾云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
唐绍文愣了一下,以为顾云服软了,刚想继续说教,顾云却话锋一转。
“所以我们把持有人分层处理。主动归还的,我们给足体面;愿意研究的,我们保护隐私。”顾云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温润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
“但对于那些证据确凿,却还要负隅顽抗的,我们就把底牌掀开。”
唐绍文脸上的笑容淡了:“听起来很合理。但顾司长,谁来判断‘证据确凿’?如果文档本身就有争议呢?”
“怕的不是文档有争议。”顾云看着唐绍文,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象淬了冰的刀刃,
“怕的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在国内伪造旧照片、旧展览册,拿着假文档去帮境外的赃物洗白身份!”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傻,顾云这话,就差指着鼻子骂街了。
蒋明远的手一抖,茶杯直接磕在了碟子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唐绍文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怒意:“顾司长,你这话指向性太强了!没有证据的揣测,可是要负责任的。”
“唐老误会了,我说的是一种现象。”顾云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顾云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陈局发来的一条微信。
顾云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唐绍文:
“唐老,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探讨‘边界’,我想请教您一个非常具体的学术问题。”
唐绍文眼皮狂跳,强装镇定:“你说。”
顾云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尤如平地惊雷:“北岸艺术信托的那件乾隆粉青釉瓶,在其内部的来源说明草稿里,有这么一句话——”
顾云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唐绍文的眼睛,吐字清淅:
“‘该器物系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欧洲私人旧藏,后经香港文化交流渠道,合法进入北美市场’。”
唐绍文盘着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两枚核桃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连古筝琴师都吓得按住了琴弦。
顾云没有步步紧逼,他只是坐在那里,象一个正在欣赏猎物挣扎的绝顶猎手。
“唐老,这句话,您听着耳熟吗?”
唐绍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如果不熟……”顾云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的文化圈泰斗,
“那就麻烦您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早上在首都机场,从秦浩随身携带的加密硬盘里,会搜出一份带有您亲笔批注修改痕迹的底稿?”
“啪!”
唐绍文手里的建盏,彻底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