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
北京。故宫博物院。
马维汉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太兴奋。
六十三岁的老头每天凌晨四点就醒了,穿着秋衣秋裤坐在床边,翻来复去地看手机里迪朗发来的文物运输方案。四十一件敦煌文物,从巴黎到北京,跨越八千多公里。每一件的包装规格、温湿度要求、防震标准,他都要亲自过目。
马维汉终于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小刘憋着笑出去了。
上午十点,顾云的电话打过来。
马维汉愣了一下。你专门飞回来接?
马维汉嘴上没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两点,顾云和李昂到了故宫。
马维汉已经换了一身正装——他那件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据说是他师父退休的时候送的,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穿。
两人上了车,直奔首都机场。
路上马维汉一直在念叨。
。这些东西在外面漂了一百一十六年了。万一最后这一程出了问题,我没法跟老祖宗交代。
顾云没再说话。
三点二十,车到了首都机场。
国家文物局的副局长老何已经在专用信道等着了,旁边还有外交部礼宾司的两个人。
三点三十八分,一架法航专机缓缓滑入停机位。
舱门打开的时候,第一个出来的人是迪朗。
吉美博物馆馆长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文档袋,下飞机的时候脚步有些跟跄——毕竟是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
他的身后,四个专业文物运输人员开始搬运特制的恒温恒湿文物箱。
马维汉站在信道口,看着第一个文物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他的手在发抖。
。运输全程温度记录、湿度记录、震动记录,全在这里面。
马维汉接过文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迪朗的手。
。那些菩萨——我最后看了它们一眼。
马维汉的眼框红了。
他转过身,不想让人看到。
。带它们回家。
文物箱一共十七个。每个箱子都被搬上了特制的运输车,由武警押送,走专用车道直达故宫。
车队出了机场,上了高速。
马维汉坐在第一辆车里,回头通过车窗看后面那一溜运输车。
马维汉沉默了一会儿。
马维汉摸了摸中山装的领子。
顾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
文物运抵故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故宫的工作人员全体加班,在景仁宫展厅里等着。
马维汉亲自监督开箱。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那幅唐代的《引路菩萨图》绢画。
恒温恒湿的环境里,绢画被夹在两层无酸纸中间,又用特制的泡沫支撑着。马维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无酸纸揭开。
一千两百多年前的菩萨,衣袂飘飘,面目慈悲。
马维汉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不敢出声。
小刘跑去库房翻了十分钟,拿回来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马维汉把照片和实物并排放在一起。
一百一十六年前的照片和一百一十六年后的实物。
同一幅画。同一个菩萨。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小刘赶紧扶住他。
那天晚上,马维汉在故宫待到了凌晨两点。四十一件文物全部开箱、清点、核对、入库。
最后一件入库的时候,老头把手套摘了,往展厅的椅子上一坐。
顾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马维汉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突然笑了。
顾云愣住了。
马维汉看着天花板。
凌晨三点,顾云开车送马维汉回家。
车上,马维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顾云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头。
中山装的领子有点歪了。
他没有去动,怕把老头弄醒。
车子在空荡荡的长安街上开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昂发来的消息。
然后他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是迪朗发来的。法语。
顾云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专心开车。
路过天安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