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之前,他脑子里有一万种缺省:枯死的树苗、被风沙掩埋的村庄、对着镜头抱怨的农民。
但他唯独没缺省过眼前这一幕。
那种视觉冲击力是暴力的。
脚下是黄得发白的流动沙丘,那是死亡的颜色。
而就在这死亡的怀抱里,硬生生被人力镶崁进了一块巨大的翡翠。
那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大自然干不出这么整齐、这么强迫症的事情。
那是草方格。
一个个一米见方的麦草格子,像棋盘一样铺向天边。
每一个格子里都种着灌木。
这得多少人?得干多少年?
“这……这不可能。”旁边的汉斯喃喃自语,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似乎怀疑是镜片上的沙尘造成了幻觉,
“这里的降水量根本支撑不了这种规模的植被。这是违反植物学常识的。”
“常识?”
顾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迎着风,发丝有些凌乱,但眼神亮得吓人。
“汉斯先生,如果你所谓的常识是坐在实验室里得出来的,那在这里确实不适用。
在这里,常识只有一个——如果不种树,沙子就会埋了你的锅,埋了你的房,最后埋了你的人。”
顾云指了指远处那几个正在蠕动的黑点:“走吧,别光在上面看。下去聊聊?你们不是要采访‘受害者’吗?”
记者团象是被牵着线的木偶,机械地跟着顾云往沙谷里走。
走近了,爱德华才看清那些黑点。
那是人。
一群戴着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当地农民。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这种铁锹造型很奇怪,头是平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黑得象碳,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正把一束麦草铺在沙地上,然后用铁锹用力在麦草中间一压,“卡嚓”一声,麦草就象扎根一样立在了沙子里,形成一道防风墙。
动作熟练、枯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老乡,歇会儿?”顾云走过去,用一口地道的西北方言打招呼,
“这几位是外国来的记者,想跟您聊聊。”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但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些长枪短炮,也没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牙:“外国来的?那得走不少路吧。喝水不?”
他从旁边的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
CNN的记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似乎怕水不干净。
爱德华倒是职业素养在线,凑上去问:“大爷,政府给您多少钱?逼着您在这儿干活吗?”
翻译把话翻过去。
老汉愣了一下,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给钱?给啥钱?这是俺自家的地!以前沙子都上房梁了,晚上睡觉都要戴口罩。
现在树种活了,沙子不动了,俺还能种点肉苁蓉换钱。政府是给补贴,但俺种树不是为了那俩钱,是为了保命哩!”
爱德华不死心:“但是水呢?这沙漠里哪来的水?”
老汉指了指旁边一根细细的黑色管子:“滴灌嘛!以前是大水漫灌,现在是给树‘打点滴’。这水金贵着呢,都是从几百里外引来的。”
说着,老汉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被磨得掉漆的智能机。
“对了,你们是记者,能不能帮俺给那个‘马总’带个话?”
这下轮到顾云愣了:“带啥话?”
老汉笨拙地划开屏幕,点开那个绿色的APP——支付宝,指着里面的“蚂蚁森林”界面。
“俺孙子说,这上面有人帮俺种树。说是什么上海的、北京的大学生,在手机上攒能量,就能在俺这儿种一棵真树。俺就是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老汉指着远处挂着一个个小牌子的梭梭树:“那边那一片,都挂着牌子呢。俺每天都去瞅瞅,怕给人种死了。人家城里娃信任俺,俺不能把人家的树给弄没了。”
爱德华凑过去看那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证书,写着:【感谢您在民勤县种下的第N棵梭梭树】。
顾云适时地插话:“各位,刚才给你们发的手机里都有这个软件。这就是我们的‘玩法’。”
“无数华国人。”顾云伸出一个巴掌,“在手机上收能量,坐地铁、走路、无纸化办公,都能积攒能量。然后,公益组织就会买下树苗,请当地老乡种下。”
“你们看到的这一片海。”顾云环指四周,
“不是政府逼出来的,也不是作秀摆拍的。这是华国人用手指头,一点一点‘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