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草方格里的“蚂蚁”与真理
    两天后,甘肃,民勤县。

    这是夹在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中间的一块绿洲,象两只老虎嘴里的一块肉,随时都可能被吞掉。

    几辆考斯特中巴车颠簸在公路上。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爱德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摆弄着那一套昂贵的摄影器材。

    他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眉头紧锁。

    窗外确实有树,但在他看来,稀稀拉拉的,而且灰头土脸。

    这和他在BBC纪录片里想呈现的“荒凉”很契合,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顾云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拿着个对讲机,不时跟后面车里的记者们介绍两句。

    “各位,我们现在经过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防风林带。因为树龄老化,看起来可能没那么精神。”顾云的声音通过车载广播传出来。

    汉斯在后面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摄象师低语:“听到了吗?这就是借口。一开始就找借口。”

    摄象师心领神会,立刻把镜头对准了路边一棵枯死的杨树,特写,拉近,甚至还要找个角度,拍出那种“孤魂野鬼”的感觉。

    车队继续前行,渐渐驶离了公路,拐进了一条刚刚铺好沙石的便道。

    这里的风明显大了。沙粒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爱德华精神一振。

    来了!

    这就是他要的素材!

    漫天黄沙,遮天蔽日,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瑟瑟发抖的绝望感!

    他迅速调整摄象机的参数,把饱和度调低,把对比度拉高。

    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间滤镜”参数,能把天堂拍成地狱,把花园拍成坟场。

    “看来顾先生带我们来的时机不太好啊。”爱德华对着随身的录音笔说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沙尘暴正在蕴酿。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绿色长城,只有无尽愤怒的黄沙。”

    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顾云的声音传来,“各位,落车吧。风有点大,注意保护设备。”

    爱德华第一个冲下了车。

    他没等顾云,直接扛着摄象机就往前面的沙丘上冲。

    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拍下那张能拿普利策奖的照片——《谎言的尽头》。

    汉斯紧随其后,CNN的记者也不甘示弱。

    一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西方记者,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体能,争先恐后地爬上了那个高高的沙丘。

    风沙迷了眼。

    爱德华眯着眼睛,一边爬一边在心里构思导语:“当我站在亚洲大陆的腹地,眼前只有死亡般的寂静……”

    终于,他爬上了沙丘的脊线。

    他举起摄象机,准备按下快门。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就象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硬生生定在了那里。

    跟在他后面的汉斯差点撞在他背上:“爱德华,你停下干什么?快拍啊!”

    汉斯探出头,顺着爱德华的视线看去。

    下一秒,他也僵住了。

    嘴里那个刚准备好的德语单词,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象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叫。

    “Gott……”(上帝啊……)

    风还在吹,沙还在打。

    但在沙丘的另一边,在这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沙谷里。

    没有漫天的黄沙。

    没有死寂的荒凉。

    有的,是一片海。

    一片绿色的海。

    成千上万、不,是数不清的草方格,象是一张巨大的、精密得令人发指的渔网,死死地锁住了流动的沙丘。

    而在每一个方格里,都顽强地探出一抹绿色。

    梭梭、柠檬条、红柳……它们不高,有的甚至还很稚嫩,但它们太多了。

    多到连成了片,多到铺满了地平线,多到让爱德华摄象机里的“阴间滤镜”瞬间失效。

    因为那绿,太鲜艳了。

    鲜艳得刺眼,鲜艳得哪怕你把饱和度降到最低,它依然顽强地从灰色的画面里跳出来,对着镜头大声呐喊。

    顾云这时候才慢悠悠地爬上沙丘,站在那群呆若木鸡的记者身后。

    他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递过去一副墨镜。

    “史密斯先生,戴上吧。”

    顾云指着那片浩瀚的绿海,笑得人畜无害。

    “这颜色太真,怕闪瞎了您的‘滤镜’。”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斗,不仅仅是因为风大,更是因为一种认知崩塌带来的生理性震撼。

    作为BBC的资深记者,他跑过中东的废墟,拍过非洲的饥荒,他太懂得如何用镜头去解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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