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四岁那年,我午睡醒来溜到河边。

    穿白衬衫的支教老师正在画画,颜料沾脏了她的袖口。

    “把我画进去好不好?”

    离别时她送我陶瓷风铃,我塞给她一只纸鹤。

    多年后教师墙前,我又看见那个熟悉的面孔。

    她办公室挂着当年的水墨画——

    河边芦苇丛生,岸上站着小小的我。

    ——

    午后蝉鸣如煮。宋望舒在硬邦邦的小木床上扭了扭,薄薄的竹席印子落在脸颊一侧。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隔壁床的小胖发出轻微的鼾声,保育员阿婆也伏在门边的小竹桌上,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一种探险的兴奋悄悄爬上心头。四岁的小人儿像条滑溜的小鱼,悄无声息地翻下床沿,光着脚丫,踩过微凉的水泥地,溜出了午睡房的门。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木门透进白花花的阳光,那是自由的味道。

    门外是乡间幼儿园的后院,墙根的野草长得格外茂盛,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晒暖后散发的微腥,还有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香。远处,一条小河安静地流淌,河面跳跃着细碎的金光。

    河边有个人影,白白的,像一朵落在那里的云。

    宋望舒被那抹白色吸引,如被施了定身法的小雀一般,停在草丛里静静观察。那人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此时,她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块硬硬的板子,手里捏着一支细木棍,棍子顶端的毛上沾着些奇怪的、湿漉漉的颜色。纸张与画笔随着手腕轻轻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颜料的气味,新鲜又有些刺鼻,混杂在青草和河水的湿润气息里。女孩看得入了迷,小脚丫踩在微凉柔软的草地上,一步一步挪过去。

    “你是谁?”宋望舒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那人明显惊了一下,手腕一抖,画笔在纸上留下了一小团突兀的蓝。她猛地转过头来,阳光穿过河畔柳树稀疏的枝条,跳跃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

    是易岚老师,那个新来的、说话声音好听、会唱很多歌的大学生老师,宋望舒认得她。

    女子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被打扰的错愕,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河面:“望舒?怎么不睡觉跑出来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目光落在宋望舒光溜溜、沾着草屑和泥土的脚丫上。

    宋望舒没回答,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易岚面前那块板子吸引了——白纸上流淌着许多颜色,蓝的是天,绿的是草,而那弯弯扭扭的银带子就是眼前的小河。女孩凑得更近,看看画,又看看河,再看看画,而后忽然指着画纸下方一大片空白处,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叫了起来:“把我画进去好不好?画在这里!”

    “小祖宗!”易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画可以,但咱们小声些,大家都还在休息呢。”

    易岚放下笔,擦了擦手上沾到的颜料,袖口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点蓝绿。她低下头,目光在宋望舒仰着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画笔在调色盘里轻轻点蘸,落下,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穿着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的轮廓,占据了画纸右下角那片宋望舒指定的“河岸”。易岚的笔触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写意,小女孩的形象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又生动地捕捉到了那份稚拙的神韵。

    宋望舒屏住呼吸,看着另一个小小的“自己”在画纸上诞生,高兴极了,小脚丫在草地上无意识地踮了踮,小手忍不住想去摸摸画上的小人儿。

    “别动,还没干呢。”易岚笑着拦住她的小手,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远处隐约传来了保育员阿婆焦急的呼唤:“宋望舒——跑哪儿去了?”

    小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

    “该回去啦,小望舒,不然阿婆要着急了。”

    宋望舒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画板上那个小小的自己,才慢吞吞地往回走。河边青草的气息,颜料的味道,还有易岚老师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成那个夏天午后独特的记忆。

    日子像小河里的水,哗啦啦地流淌,宋望舒成了易岚身后的小尾巴。易岚教唱歌,她唱得最大声;易岚讲故事,她听得最入神;易岚在办公室整理东西,她就用小手托着腮,看易岚老师忙碌的身影。

    然而,离别的消息还是像一片沉重的云,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爸爸说,城里的工作安排好了,要接她回去,上城里最好的幼儿园。

    最后那个傍晚,夕阳把幼儿园的土墙染成一片橘红。女孩独自跑到幼儿园后面那个小小的、堆放杂物的角落,踩着箱子偷偷往办公室里望,两人刚好对视上。

    “望舒?”易岚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把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正要找你呢,喏,送给你。”

    包裹沉甸甸的,女孩笨拙地剥开几层报纸,是一个圆圆的东西,像是用泥土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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