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带着辟暑、辟尘两位兄弟,将心底所有顾虑、行事缘由尽数吐露,一字一句坦坦荡荡,半点不曾隐瞒。
辟暑大王垂落粗壮犀角,硕大兽瞳紧紧盯着脚下泥土,周身庞大妖气尽数收敛,连一丝一毫的凶戾气息都不敢外泄。
辟尘大王紧随两位兄长,四蹄并拢,庞大身躯微微发抖,静待前方唐三藏给出裁决。
整片金平府郊外的山林之中,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林间飞鸟尽数敛了羽翼,躲入密林深处不敢出声。
山间走兽远远逃窜,畏惧这两股截然不同却都浩瀚无边的道韵妖气。
唐三藏静立西行官道正中,一身素白僧衣被山间晚风轻轻拂动,衣角随风缓缓舒展。
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肉眼凡胎的大唐凡僧。
一身准圣大圆满的浑厚底蕴深藏于肉身道基之内,一百一十五道大道法则静静蛰伏神魂,周身萦绕一层温润柔和的淡金光晕,没有半分杀伐凛冽的威压。
三界之中流传无数关于唐三藏的可怖传闻,都说此僧手段狠绝,但凡遇上拦路妖魔,从无半分姑息包容,出手便是斩妖除根,不留半点生机。
可此刻,听完三头犀牛精掏心掏肺的一番解释,唐三藏心底没有滋生半分怒意,更谈不上动了杀念。
他在心中细细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世间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将他唐三藏塑造成嗜杀冷酷的凶僧,可这些虚假传言,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三头犀牛精散播出去的。
辟寒、辟暑、辟尘三犀盘踞金平府灵山多年,每年只收取凡间百姓自愿供奉的灯油,从未大肆屠戮凡人、吞噬生魂,不曾积攒滔天血海恶业。
他们今日主动拦路,本是听闻外界流传的恐怖传言,心中生出莫大畏惧,生怕冲撞西行圣僧引来杀身之祸,这才主动俯首认错,将心中顾虑全盘托出,只求能够保全自身性命。
趋利避害乃是世间万物与生俱来的天性,妖族生灵更是如此。
在唐三藏眼中,三头犀牛精这般低头服软、主动坦白的举动,非但算不上过错,反倒算得上识时务的明智之举。
换做寻常穷凶极恶的大妖,听闻传言只会心生歹念,妄图抢夺取经功德,绝不会主动示弱求饶。
反观这三头犀牛,知晓自己实力悬殊,不做无谓顽抗,坦然认错求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责。
唐三藏本心素来不喜杀伐争斗,自参悟大道法则以来,更是一心追求平和自在,不愿随意沾染杀业。
若是今日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几句坊间流言便出手镇杀三头犀牛精,反倒会印证三界那些不实传言,平白给自己叠加厚重杀劫,阻碍自身法则圆满,得不偿失。
况且对方已然放下所有敌意,毫无半点挑衅反抗的心思,自己若是依旧执意出手,反倒显得心胸狭隘,容不下一点微末事端,与自身追寻的慈悲逍遥大道背道而驰。
层层思虑在唐三藏神魂之中周转一圈,转瞬便有了决断。
他没必要与这三头谨小慎微的犀牛精为难,放他们离去,对双方都是两全其美的结局。
唐三藏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向上一抬。
方才无形之间压在三头犀牛精身上的道韵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不再束缚他们庞大身躯。
他眉眼平和,语气清淡舒缓,轻声开口道:“贫僧知道你们也不容易,所以,你们走吧,离开吧,不要挡道了,贫僧也不会为难你们的,阿弥陀佛,去吧。”
话音轻飘飘落在山林之间,清晰传入三头犀牛精耳中。
匍匐在地的辟寒大王浑身猛地一震,庞大身躯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辟暑、辟尘二犀亦是浑身一滞,硕大的兽瞳骤然睁大,呆呆望着前方一身素衣的唐三藏,大脑一片空白。
沉寂不过短短一息,滚烫热泪瞬间从三头犀牛精的眼眶之中汹涌滚落,顺着粗糙沟壑纵横的兽面不停流淌,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晕开一圈圈湿润痕迹。
无尽狂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填满三头犀牛精的心神,激动得身躯不停微微颤抖。
他们早就在三界各处辗转听闻过唐三藏的赫赫威名,知晓不知多少修为远超他们的上古大妖,仅仅只是与西行师徒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冲突,便落得道行尽毁、魂飞魄散的凄惨下场。
三兄弟本以为今日冲撞西行大路,就算主动跪地求饶,最少也要被削去数千年苦修修为,甚至大概率会当场身死道消,化作唐三藏证道路上的一抹杀劫。
万万不曾料到,传闻之中杀伐果决、不留情面的圣僧,竟会这般轻而易举便饶过他们性命,不索取任何代价,不施加半点惩罚,直接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