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亲卫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柳清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赵元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嘴唇哆嗦着:“殿…殿下…这…这如何使得?是下官失职,怎敢……”
“举手之劳。”赵元瑾打断他,语气平和,“人没事就好。这些死物,再珍贵也总有法子补救。”她看着柳清依旧湿透狼狈的模样,好心提醒,“柳公子还是先去值房换身干爽衣裳,免得着了风寒。这地上湿滑,清理干净前小心些。”
柳清看着她温和含笑的脸,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鄙夷或嘲笑,只有纯粹的善意和一点……似乎觉得他这遭遇很有趣的兴味?这让他紧绷的神经和极度的尴尬瞬间松弛了不少。巨大的感激冲上心头,他再次深深一揖,这次动作利落了许多,声音也响亮了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直爽劲儿:“殿下大恩,柳清铭记于心!日后…日后定当报答!”说完,也不等赵元瑾再说什么,抱起地上几卷相对完好的书册(虽然也湿了边角),对着赵元瑾又匆匆行了一礼,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绕过地上的水洼,飞快地跑走了,留下一个湿漉漉又带着点倔强活力的背影。
赵元瑾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这个柳清,倒是有趣。倒霉是真倒霉,可那股子直来直去的劲儿和眉宇间藏不住的勃勃生气,在这规矩森严、人人谨小慎微的宫城里,倒像一股清新的风,吹散了方才处理公务带来的沉闷。
她摇摇头,绕过已被迅速赶来的内侍们开始清理的“事故现场”,继续向宣政殿走去。唇边那抹因柳清带来的轻松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然而,这份难得的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刚回京不过月余,赵元瑾的案头便被皇帝姑母丢下了一桩棘手且不甚光彩的差事——查抄并处置京城巨贾沈万金的家产及府中人口。
沈万金,这个名字在月前还是京城财富的代名词。其产业遍布南北,富可敌国。然而此人胆大包天,竟暗中向北狄走私朝廷严禁的铁器、盐粮,更与朝中某些官员勾连,行贿舞弊,数额之巨,触目惊心。东窗事发后,沈家顷刻间大厦倾颓。沈万金已在天牢中“暴毙”,其家产悉数抄没入官。剩下的,便是处置其庞大的家眷仆役。
按律,主犯已死,其家眷仆役中,成年男眷及有牵连的家仆,或没入官奴籍,发往苦寒之地做苦役;或因其“姿容尚可”,直接充入边军为营妓。女眷则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为奴。这是一条冰冷而残酷的链条。
赵元瑾负责的,便是这最后一道“分拣”的环节。地点设在城西一处临时征用的、原本属于沈家别院的空置官衙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劣质熏香试图掩盖却失败的汗味,以及浓重的、名为绝望的压抑气息。
临时布置的大堂内光线有些昏暗。赵元瑾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神色平静,翻看着名册。刑部和大理寺的几名官员肃立在下首两侧。堂下黑压压地跪满了人,皆是沈府被羁押的男眷和仆役。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呆滞,间或响起压抑的啜泣声,更添几分凄惶。负责看守的差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地站立四周,带来沉重的威压。
“下一个。”赵元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仆被拖了下去,等待她的是北疆苦寒之地的矿坑。接着是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眷,因是沈万金的远房表弟,被判了流放三千里。
名册翻过一页。刑部主事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罪奴,李言溪。年十九。原为沈府外院洒扫仆役,后因‘伶俐’调入内院书房伺候。经查,其与沈万金次女沈玉蓉过从甚密,有收受贿赂、传递消息之嫌。”
话音落下,跪在人群后方的一个身影被两名差役粗鲁地拽了起来,推搡到堂前。
那人被推得一个踉跄,却很快站稳了身形。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灰扑扑的囚服,但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曲线。他慢慢抬起头。
刹那间,整个昏暗嘈杂的大堂似乎都亮了一下。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失神的妖孽面孔。肌肤在灰败囚服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五官秾丽得如同工笔细描,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蒙着一层水光,幽幽地望过来,带着一种惊惶无助的、小兽般的哀怜。他的唇形极美,颜色是天然的嫣红,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丝倔强的委屈。纵然身处如此境地,发髻散乱,脸颊上还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痕,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混合着脆弱与妖冶的风情,依旧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罂粟,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连见惯了风浪的刑部官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胶着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