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那些高耸的厂房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一些窗口透出明亮的灯光,偶尔还能看到烟囱口喷出的、在灯光映照下呈淡白色的蒸汽。
这一切,对初来乍到的鲍天和而言,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吸引力。
除了第一天,他被安排着坐上那名为“火车”的钢铁长龙,在几位“新生居”导游的陪同下,沿着环绕安东府的铁路线粗略参观了一圈,目睹了那些高炉、厂房、矿场、整齐的农田和忙碌的人群,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名为“工业化”的磅礴力量与秩序之美外,从第二天开始,他便一头扎进了“新生居”那座名为“图书馆”的宏伟建筑里,再也不想出来了。
那是一座完全由红砖砌成的四层大楼,方正、厚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而博大的气度。
馆内宽敞明亮,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森林般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数以万计、乃至十万计的书籍、册页、图纸。经史子集、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医卜星相……那些他熟悉的典籍,这里不仅应有尽有,而且版本之全、校勘之精,甚至超过了他恩师“万年书院”山长那间引以为傲的私人藏书楼。
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新学问”。
《格物入门》阐述着万物运行的道理,力、热、声、光、电,不再是玄之又玄的概念,而有了解析与公式;《几何原理》用严密的逻辑构建起一个纯粹的理性世界;《万国地理图志》向他展示了脚下大地的辽阔与海洋的广袤,颠覆了“天圆地方”的古老认知;《基础会计学》揭示了财富流转的规律;《冶金原理》、《机械设计图解》、《农桑辑要新编》……这些书籍,为他打开了一个建立在观察、实验、推理与实用基础上的全新认知世界。
他如饥似渴,废寝忘食,常常一坐就是一天,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在这里,他还结识了一位同样嗜书如命、学识渊博的“书友”,一位姓季的中年先生。
这位季先生气质温润儒雅,谈吐不凡,对经史子集乃至那些“新学”都有独到见解,两人常常就某个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又或因为某个精妙论点而抚掌大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只是这位“季老师”似乎很忙,每天只在图书馆待上小半日,便要匆匆离去,据说是要去“职工夜校”授课。
鲍天和曾好奇询问过“职工夜校”是什么,季老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说那是教不识字的大老粗们认字算数的地方。
鲍天和听了,心中对这位甘愿教导“愚夫愚妇”的季老师,更添几分敬意。
他当然不知道,这位与他相谈甚欢、平易近人的“季老师”,正是大周先帝的嫡长子,曾经的四皇子,女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因“禅让”而失去皇位、如今化名“季诗学”在安东府潜心治学、教书育人的姬承昇!
除了季老师,图书馆里还有一个人引起了鲍天和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有着一头明显乌黑油亮长发和一双纯净如蓝宝石般的眼眸。
她几乎和自己一样,是图书馆的“常客”,甚至比自己更专注,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连吃饭都是匆匆啃几口自带的干粮。
但让鲍天和感到惊奇甚至有些自惭形秽的是,这个小女孩看的,全都是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艰深晦涩的“技艺”书籍:《术算详解》、《高等代数》、《水力工程学原理》、《钢铁冶炼技术革新》、《新型纺织机械改良图谱》……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结构图,他看上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而那小女孩却看得津津有味,湛蓝的眼眸中闪烁着专注而明亮的光芒,还时不时地拿出纸笔,在草稿纸上进行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推演与计算。
她……真的看得懂吗?
鲍天和曾远远地瞥过她草稿纸上的内容,那些符号与图形远超他的理解范畴。
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但他从未上前打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那个蓝眼睛小女孩沉浸其中的世界,或许是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那种纯粹求知态度的欣赏。
对于鲍天和而言,父亲“大乘太古门”的野心,江湖上的纷争仇杀,甚至自己那个“少主”的身份,在这片浩瀚无垠的知识海洋面前,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他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贪婪地、不知疲倦地汲取着水分。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求知者,这种纯粹的自由与充实,是他过去近二十年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
他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一直待下去,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一个清脆的呼唤声打断。
“鲍公子!鲍天和鲍公子!请等一下!”
鲍天和从纷飞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