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所言,种种可能,贫僧……也反复思量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信使”明愠,从那片阴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拈花尊者”和鲍意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拈花尊者”身上,用一种与他少年外貌不符、条理清晰的语气,开口说道。
他的出现,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微妙。
弥痴等人是惶恐中带着一丝希冀,希望这位“真佛”面前的红人、心思缜密的信使,能说出些有利的话。
“拈花尊者”则微微挑眉,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明镜尊者”依旧面容古板,看不出喜怒。
而鲍意迁,则猛地将目光投向明愠,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这个一直办事稳妥的师弟,能有不同的发现?
“哦?”
“拈花尊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明愠师弟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可是发现了什么,我等忽略的线索?”
明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借此动作,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鼓足勇气,也理顺思路。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驳了“拈花尊者”的面子,甚至可能触怒“真佛”,但他更清楚,有些疑点,若不在此刻厘清,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不敢称高见,只是心中有些疑惑,不吐不快,还请各位师兄和真佛指正。”
明愠再次行礼,态度依旧恭谨,但语气却越发坚定。
“其一,”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关于少主‘自行离开’之可能。诚如尊者所言,少主或可能因压力而暂离。但贫僧不解,若少主是自行离开,他选择何种路径?落雁塬四面悬崖,唯一通往外界的明路,是山前村落那条道。而村中居住的,皆是本教长老、坛主,修为至少也是玄阶,耳目灵觉远超常人。少主若要经由彼处下山,绝无可能瞒过所有人的感知。此为其一疑。”
“其二,”第二根手指竖起,“即便少主能设法避开村落耳目,他又如何离开贺林镇范围?贫僧昨日已奉命,在贺林镇及周边所有村落、要道,张贴带有少主画像的悬赏告示,许以重金。然而,至今为止,竟无一人前来提供丝毫线索。仿佛少主一离开落雁塬,便凭空消失,再未在任何人眼前出现过。此为其二疑。”
“其三,”他的语气加重,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弥痴,又看向那黑漆漆的“诸佛殿”入口,“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诸位都曾见过少主的轻功身法。少主天赋异禀,内力修为不俗,然轻功一道,并非其最擅长。其水准,在年轻一辈中自是佼佼者,但绝未达到踏雪无痕、来去如风、可完全避开地阶高手耳目的地步。”
“从此地到最近的塬延县城,尚有七八十里荒山野岭,路途艰险,夜间更有猛兽出没。贫僧实在难以想象,少主会在毫无准备、未携带任何行李干粮的情况下,仅凭一时意气,便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穿越这数十里险地,并且成功避开了我们在贺林镇的所有眼线。”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投向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鲍意迁
“其四,退一万步讲,即便少主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可以避开所有明哨暗桩,自行离开。那么,他是如何离开这位于地下、守卫森严的‘诸佛殿’,又如何在完全不惊动殿外守卫、不触动任何预警机关的情况下,离开这处院落的?这,才是整件事情最不合常理、也最无法解释之处!”
明愠的这番话,条理之清晰,逻辑之缜密,与他那少年般的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每一个疑点,都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拈花尊者”那看似圆滑、实则漏洞百出的“离家出走”推论,将无法回避的矛盾,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在死寂的院落中,却字字如惊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这一次,连一直巧舌如簧、试图引导风向的“拈花尊者”,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无法反驳明愠提出的任何一个疑点,因为这些疑点,是基于最基本的事实和逻辑。
鲍意迁,那张原本就因愤怒和挣扎而扭曲的脸,在明愠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下,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甚至透出一种死灰般的颓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那是一种名为“恐惧”的可能性,正在疯狂啃噬他理智的堤坝。
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