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不是商量,而是告知,是给予对方一个履行“通传”职责的台阶。
那领头的壮汉身体微微一颤,抬头飞快地瞥了你一眼,触及你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时,心头猛地一寒,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咬了咬牙,对身旁一名同伴使了个眼色。那名同伴会意,立刻转身,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的一道缝隙,闪身而入,身影迅速没入门内的黑暗中。
剩下的三名黑衣壮汉,则如同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垂手肃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再与你对视,仿佛你周身有无形的压力场,让他们倍感窒息。
你也懒得理会他们,只是拉着颜醴泉微微发凉的手,静静地立于逐渐浓郁的暮色中,仰头欣赏着天际那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前来拜访大人物、耐心等候通传的寻常客人。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那扇朱漆大门再次“吱呀”一声,被从内里缓缓推开更大的缝隙。刚才进去通报的那名黑衣汉子快步走出,脸上的神情比进去时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对着你再次深深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杨公子,圣女大人有请!请您随我来。”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像你这样,白天连续打了祆教两次脸面的神秘高手,礼貌来访,还给了她极大面子,口称“拜谒”,那圣女纵然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必须给你这“过江猛龙”一个面子。
这是江湖人的默契,她但凡有点眼色也不会拒绝见你。
你拉着颜醴泉,在那三名黑衣“巡法使”愈发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了这座在外界看来颇为神秘的“明光经舍”。
门内景象,与外观给人的“富商宅邸”印象大致相符,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迥异的宗教氛围。庭院布局颇具章法,亭台楼阁错落,小桥流水点缀,花木修剪得宜,显示出主人不俗的财力与品味,绝非景教那种赤贫境地可比。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许多不同寻常之处:庭院中用作照明的石灯,并非寻常的莲花或兽形,而是被雕刻成熊熊燃烧的火焰形态;回廊的立柱与横梁上,阴刻着许多抽象而繁复的图案,细看之下,似乎是描绘光明与黑暗两种力量彼此纠缠、斗争的符号化场景,线条古拙,带着浓郁的异域神秘色彩;空气中弥漫的,也非寻常富贵人家的檀香,而是一种略带苦涩的不知名香料气味,闻之令人心神微凝。
在那名黑衣汉子的引领下,你们穿过了数重院落,沿途偶遇一些身穿灰色或白色粗布袍服的胡人信徒,皆低眉顺目,行色匆匆,见到你们这队陌生人,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迅速避开,无人上前询问,更无人喧哗,整个经舍内部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宁静,与外界的市井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最终,你们被引至后院一处更为幽静独立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院内只有一座造型简朴的灰瓦小屋,屋前种着几丛疏竹,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几分清寂。
“杨公子,圣女大人就在静室之内等候。小的不便入内,就此告退。”
引路的汉子在院门外停下,躬身说道,随即悄然退去,消失在来时的路径阴影中。
你站在院门前,略一打量,便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拉着颜醴泉,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那间灰瓦小屋门前,未作停顿,推门而入。
静室之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地上铺着陈旧的草席,中央一张低矮的柏木方案,案上仅有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一点暗红,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方才在院外便闻到的那种清冷苦涩的异香。两个陈旧的蒲团,分置方案两侧。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盘膝坐在内侧的那个蒲团上。身影单薄,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色道姑常服,一头栗棕色的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听到你们推门而入的声响,那白色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以一种极其平稳的速度缓缓转过身来。
你的目光,与她的视线,在昏暗中无声交汇。
这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庞,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面容带着鲜明的粟特人种特征:鼻梁高挺,眼窝微陷,下颌线条清晰。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缺乏血色的苍白。一双眸子是清澈的浅棕色,如同上好的蜜蜡,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你,瞳孔深处映出来自香炉的微弱红光。
以中土审美而论,她无疑是一位美人,只是这份美丽被过分的清瘦与苍白削弱了应有的艳色,反倒透出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与一种因长期茹素苦修而带来的执拗气质。
她看着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欢迎,亦无愠怒,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然后,她用吐字清晰,不带任何口音的汉话,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清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