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院中晃动的灯火与人群的影子,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孩子对“外面来的陌生人”最本真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对“光鲜”事物本能的羡慕。
你的心,蓦然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生活在这里、眼神或许也曾如此清澈、对未来充满模糊憧憬的瘦弱少年。
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如果也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为每日的口粮、为寒冷的冬衣、为渺茫的前途而耗尽心力,今日的杨仪,会不会也如同眼前这些“亲戚”一样,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与幻想,眼中只剩下最实际的算计与对生存资源的赤裸争夺?
你不知道答案。
但这个假设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心中那层名为“疏离”与“疲惫”的硬壳。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那是悲悯。
在如今已站在截然不同高度的你看来,他们的市侩、贪婪、对亲情的利用固然可厌,但其根源,何尝不是一种深切的可怜?是贫穷,是匮乏,是看不到出路的生活,如同一张最粗糙的砂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去了人性中许多更柔软、更光亮的部分。
想到这里,你脸上那抹的漠然,缓缓化开,重新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这笑容里没有温度,却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意。
你抬起手臂,虚虚向下一按,并未用力,甚至没有碰到任何人,但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气势悄然散开。同时,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院的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家,静一静。”
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满院的嘈杂声浪迅速低落,终至一片略带忐忑的寂静。所有的目光,或期待,或算计,或好奇,都牢牢锁定在你身上。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的心意,杨仪心领了。” 你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过,杀鸡宰狗,设宴款待,就不必麻烦了。我与内子在路上已经用过饭食。”
你说着,极为自然地向身侧微微伸手,将一直安静站在你身旁、面对这阵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颜醴泉,轻轻揽到自己身边,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宣示姿态。
颜醴泉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如同熟透的苹果,她羞涩地微微低下头,却没有抗拒,反而下意识地向你靠紧了些,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与甜蜜填满。
围观众人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拒绝盛情款待,往往意味着疏远,意味着接下来“攀交情”、“诉苦衷”、“求帮衬”的话头,还没开始就可能被堵死了。
然而,你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包括被你揽着的颜醴泉,都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为之一滞。
你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内袋里,掏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
纸张挺括,在院中渐起的灯火下,泛着令人心动的特有光泽。每一张,都是通行全国、见票即兑的五十两足色官银票。这钱,来自玄牝仙子“贡献”出来、原本属于“大乘太古门”的巨额赃款,于你而言,不过是随手取用的一点零花。
你从那叠厚度惊人的银票中,抽出了约莫十六七张,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递向了站在最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的杨七叔公。
“七叔公,” 你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递出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一叠寻常纸片,“这里是八百五十两银子。我记得当年我离开时,这院里陆陆续续,住进来了十六户本家亲戚……”
“这些年,或许有添丁进口,或许有门户变迁,我也分辨不清了。就劳烦您老人家,代为分派一下。粗略算来,每家大约能分得五十两。若有不均之处,您老看着酌情增减便是。”
“这……这……仪、仪儿……你……你这是……做啥咧?这……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杨七叔公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手,非但不敢接,反而踉跄着后退半步,双手胡乱摇摆,枯瘦的脸庞因极度的震惊、激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而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晚风穿过破损窗纸的呜咽,以及众人骤然变得粗重无比的呼吸声。
五十两银子!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攒下几两碎银的庄户、商贩来说,不啻于一座金山。是他们许多人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巨款!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在那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银票上,又猛地转向你平静无波的脸,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虚幻的狂喜。
你并未将手收回,只是将银票又往前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