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她身前,蹲下了身。
包厢内,昏黄而奢靡的灯火,从你身后照来,将你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她染血的白裙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光影交错间,你那张被阴影覆盖大半、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脸上,此刻竟奇异地带上了,一种似乎神佛垂视众生般的悲悯温柔。只是那温柔,在满地血腥与死寂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诡异,无比……冰冷。
“无瑕”,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眸子,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带来了光线的细微变化,又或许是濒死前的本能,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些许。
当她涣散的视线,终于勉强聚焦,看到你那近在咫尺的、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的脸时——
她那早已冰冷麻木的身体,猛地,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绝望,瞬间吞噬了残存的所有意识。
你神态自若地,从自己那件华贵锦袍的怀中内袋,缓缓掏出了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一丝不苟的洁白丝帕。
伸出手,用那方洁白得不染纤尘的丝帕,你无比轻柔地,擦拭着她嘴角、下巴上那尚未完全凝固的刺目血迹。
擦完嘴角与下巴的血迹,你,又轻轻地、用一种近乎呵护的力道,托起了她那只无力垂落、手背上有着狰狞伤口、依旧在缓缓渗血的,纤纤玉手。
然后,你开口了。
你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三月拂过柳梢的春风,又似情人之间最亲密的耳语呢喃。
“人家花魁们,”你微微歪头,仿佛在认真比较,“卖身不卖艺,虽然听着俗,倒也,算是……尽职尽责,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你的目光,扫过她染血的白裙,断裂的琴,最后落回她空洞的眼睛。
“姑娘你,”你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瑕疵品,“卖艺不卖身,这调子起得是高。可……”
你顿了顿,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骤然转冷。
“可……一点也……不专业啊。”
不专业。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你口中吐出。
对她这样一个,自小便被秘密培养,接受最严苛、最残酷训练,将“任务”、“伪装”、“演技”、“忠诚”与“专业”视为高于生命、融入骨髓的信仰与生存准则的顶尖探子而言……
对她这样一个,不惜以清白之身、姣好姿容,潜入这污秽之地,执行凶险任务,内心还残存着一丝孤高与对自己“技艺”隐秘自矜的人来说……
“专业”与否,是她们这种人,衡量自身价值、区分生死成败的唯一标尺。
你收回手帕,缓缓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漠然俯瞰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温柔”,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再次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面额一百两的崭新银票。银票在灯光下,边缘锐利,泛着冷硬的光泽。弯下腰,用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夹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轻轻塞进了她那因为之前的急促呼吸与此刻的瘫软,而微微敞开、露出些许雪白肌肤与深邃阴影的衣襟之间。
那冰冷、坚硬的纸张边缘,触碰到了她沾着血迹的温热肌肤。
“无瑕”早已麻木的身体,最后一次,极其微弱地痉挛、抽搐了一下。
然后,便彻底不动了。
“曲子钱,我给了。”
你直起身,不再看她,用一种仿佛在吩咐下人的平淡语气,对着早已吓傻、缩在门口的老鸨方向,说道:
“你们带她下去吧。不是恨天怨地……就是断弦吐血,属实败兴致,看着烦人。”
“是……是是是!公子爷!”
老鸨如梦初醒,连滚爬地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着外面尖声叫道:
“来人!快来人!把无瑕姑娘扶下去!请大夫!快请大夫!”
几个龟公壮着胆子,七手八脚地,将那个瘫在血泊中、如同破碎人偶般的“无瑕”,小心翼翼地搀扶了起来,拖了出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如同真的死去。
你只是,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从容坐下,仿佛嫌那血腥气污了酒菜,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立刻有小厮战战兢兢地上前,将染血的杯盘撤下,换上全新的。
你重新将那些缩在角落、面无人色的花魁们,用不容抗拒的眼神和手势,召回到身边。大声地说笑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继续叫着,灌着酒,划着拳。
包厢内,再次,响起了你那刻意拔高、充满了浪荡与嚣张、试图掩盖一切的声音。
只是,那笑声底下,是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