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嗝……‘春风得意楼’的小桃红,那腰身,那嗓子眼……啧啧,真是勾魂夺魄!”一人舌头打着结,含糊地吹嘘,引来同伴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低笑。
“王兄,你那算什么玩意儿!我新得的那匹大宛马,那才是真正的宝贝!日行千里不知疲倦……”另一人嗓门更大,话题却已跳脱到不相干处,显是醉得厉害。
他们勾肩搭背,东倒西歪地走上了石桥,杂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惊起了桥墩缝隙中栖息的几只麻雀。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圆领袍、腰间悬着一枚成色不错的蟠螭纹玉佩的年轻公子,被身旁同伴推搡着,脚下一个趔趄,似乎醉得难以保持平衡,整个人向着桥栏歪去,引得身旁几人一阵手忙脚乱的搀扶与哄然大笑。
“李兄!小心着点!莫不是被那小妖精抽干了腿脚,站不稳了?哈哈哈!”
那被称为“李兄”的公子被同伴七手八脚扶稳身形,似乎被这调笑话激得有些恼羞,含糊地骂了句粗口,随即仿佛是无意间,醉眼朦胧地瞥见了桥下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乞丐身影。
“他妈的……晦……晦气……”
他嗤笑一声,声音在石砌的桥洞下带着些许回响,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与酒后的肆意张扬。他随手从怀里摸出块东西,看也不看,朝着桥下那身影的方位,信手一丢。
“铛啷。”
一块约摸一二两重的碎银子,在青石桥面上弹跳了两下,滚了几滚,恰好停在澄心那双沾满泥污的僧鞋旁边,在远处灯笼余光下,反射出一点诱人的银白光泽。
“拿去吧,臭要饭的!买碗热汤喝,别死在这儿碍了爷的眼!”
那李姓公子说完,不再多看桥下一眼,在一众同伴更加响亮的哄笑声与“李兄阔气”、“李兄仁善”的阿谀奉承声中,被簇拥着,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行,谈笑声、脚步声与酒气渐行渐远,最终被深沉的夜色吞噬。
整个过程,从醉酒喧闹、失足搀扶、瞥见乞丐、随手施舍到扬长而去,自然无比,流畅连贯,天衣无缝。任谁看来,都只是一个喝多了的纨绔子弟,兴之所至,对路边乞丐一次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羞辱与施舍优越感的即兴行为。
那银子丢得随意,语气满是不耐与轻蔑,一切细节都完美符合一个被酒色掏空、行事随性的富家醉汉该有的逻辑。
然而,你那如同无形蛛网般笼罩全场、精细入微的神念,却在那李姓公子信手抛出银块的瞬间,清晰地捕捉到——并非用眼睛“看到”,而是以神念“感知”到那极其短暂、近乎凝滞的一刹那——他看似涣散迷离的醉眼深处,掠过一丝与周身浓郁酒意毫不相干、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般的精光!
这道目光,与桥下斗笠阴影边缘,那道似乎因“睡梦”被惊扰而微微掀开一道缝隙、暗中窥视外界的视线,有了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却精准无比、如同电光石火般的交汇!
那交汇并非寻常的眼神碰撞,而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气机牵引与意念在特定坐标的瞬间确认,快过常人眨眼,隐于醉酒失态的表象之下,若非你神念笼罩、洞察秋毫,绝难察觉。
桥下的澄心,依旧一动不动,蜷缩如故,仿佛真的沉睡不醒,对落在脚边、足以让任何真乞丐欣喜若狂的银钱毫无所觉。他的鼾声甚至没有半分停顿。
直到那群公子哥喧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连模糊的笑语也听不见了,石桥周遭重新被更深的寂静与潺潺流水声占据。
他又在原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等了足足一刻钟——你的心神如同最精准的滴漏,默数着更夫又一次敲响梆子的间隙,以及自己悠长呼吸的次数。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终于,他动了。
先是像被深夜寒气冻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然后才仿佛刚刚发现脚边的银子,动作迟钝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活脱脱一个被天降横财砸懵了头的落魄流浪汉。
接着,他脸上迅速堆起混杂着狂喜、贪婪与不敢置信的神情,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一把抓起那块碎银子,放在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地咬了一口,对着远处灯笼微光仔细看了看牙印,确认是真金白银后,才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最贴身的内袋,还拍了拍,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走。
做完这一全套细致入微、毫无破绽的戏码,确保即便有暗中的眼睛观察,也会认定他是个见钱眼开、侥幸捡到横财的真乞丐后,他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胡乱拍了拍僧袍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然后不紧不慢地,沿着青石板路,朝着之前那群公子哥离去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与一个刚刚得了意外之财、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