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静静地目送着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方才收回目光,转向身旁一直安静陪伴的颜醴泉。
“我们也该动身了。”你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决定接下来去哪里散步。
“嗯!”颜醴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与你同行的雀跃,随即又浮现出清晰的疑问,“杨仪哥,接下来我们是去尚州,寻那潘舜依的晦气,还是转道北地府,揪出鲍意迁那条老狐狸?”
在她看来,你布下如此大局,几乎兵不血刃地瓦解了玄女观,掌握了“大乘太古门”诸多核心机密,接下来必然是要雷霆出击,直捣黄龙,将那两条最大的毒蛇揪出来彻底铲除,了结此桩危害天下的邪教祸患。
然而,你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些许悠远怀念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你眉宇间常有的冷峻与深沉,让你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想起了故乡温暖灶火的寻常游子。
“不。”你牵起她的手,指尖传来她肌肤的微凉与细腻,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们回家。”
“家?”颜醴泉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的“家”?你在京城有女帝的皇宫,在安东府有根基,在晋阳这里也有产业……是回哪个“家”?
你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微微一笑,补充了三个字,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回西河府。我的……老家。”
回……回老家?
西河府?!
颜醴泉呆呆地仰头看着你,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大脑仿佛被冻住,完全无法处理这简单话语背后所蕴含的、对她而言堪称天崩地裂的信息量!
她知道你的一切。她知道你出身西河府一个清贫的耕读之家,少年中秀才,而后命运陡转,得到奇遇,十三年前某个夜晚不辞而别,从此投身于一场席卷天下、改天换地的宏伟事业,再未归乡。
十几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幻想你,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靠着回忆中那个青衫少年的侧影取暖。她以为,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所图谋的事业,那个偏僻、贫瘠、除了年少记忆外再无任何值得留恋的故乡,早已被你连同那段平凡的过去,一同遗忘在了时光长河最不起眼的角落,甚至可能是你刻意回避、不愿提及的“微时”印记。
可现在,你却说,要带她回家。
回你的老家,西河府。
“家”这个字,从一个男人口中说出,对着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上的归属,那是一种身份的终极认可,是一种名分的郑重赋予,是一种仪式的宣告!
意味着,你将她视作了可以携之手、带回生你养你的土地,祭告祖先,介绍给乡邻故旧。
是妻,是侣,是此生羁绊的归宿!
巨大的喜悦,如同沉寂了万年的火山猛然喷发,炽热的岩浆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加速,几乎要站立不稳!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浪潮即将把她彻底吞没的刹那,另一股更加汹涌、更加黑暗、更加冰冷刺骨的洪流——无尽的伤感与深入骨髓的悔恨——如同潜伏在海底的巨兽,瞅准她心神失守的破绽,狞笑着扑了上来,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
你们并肩走在已然开始喧嚣的晋阳城街道上,朝着西门的方向走去,准备出城。
冬日上午的阳光还算温暖,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和行人的肩头,但颜醴泉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她偷偷地、近乎贪婪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走在自己身侧半步之远的你。
你今日依旧是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袍,款式简单,毫无纹饰,穿在你挺拔如松的身上,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洗净铅华的气度。你的侧脸线条清晰俊朗,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晨光为你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岁月似乎对你格外宽容,十几年的风霜雨雪、生死搏杀、诡谲争斗,并未在你脸上刻下多少沧桑的痕迹,你看起来,依然像是那个十三年前,在西河府小客栈的灯火下,眉目疏朗、气质沉静的青衫少年郎,只是眼神更深邃,气质更内敛,如同藏鞘的名剑。
而自己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咬噬着她的心。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肌肤或许还算紧致,但眼角呢?是不是已经有了细密的、只有自己才能察觉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