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刚才那看似平静无波、短暂的小半个时辰里,一场凶险万分的无声交锋,早已在酒店内部,以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悄然开始,并迅速结束。
她不知道,你一踏入那家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陈年油烟和莫名腥臊气味的酒店,面对那个从柜台后抬起头、脸上堆着热情笑容、眼神却如同阴暗处毒蛇般阴冷滑腻的干瘦掌柜时,做的第一件事,并非落座点菜。
你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寥寥几张油腻的方桌,和墙角堆着的几个蒙尘的酒坛,然后,在掌柜殷勤迎上来、张口欲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之前,从容地从自己那宽大的锦袍袖子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副碗筷。
那是一副干净的碗筷,是你早上从“北山客栈”“借用”的那副,虽貌不惊人,不甚名贵,但在这里的象征意义颇为明显。
你“啪”的一声,将这副碗筷,稳稳地放在了离你最近、看起来相对干净的一张方桌之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易察觉的警惕。
随身自带碗筷的客人,并非没有,但在这等荒僻野店,一个衣着华贵、看似纨绔的公子哥这么做,意味就有些不同了。
你没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在那张凳子上坐下,用扇子指了指桌子,示意他擦一擦。
很快,一个身材矮壮、眼神闪烁的店小二,端着一个黑漆木盘走了过来,盘里放着一壶酒,一盘切得薄薄的、颜色深红、看起来像是某种熏制熟肉的东西。
“客官,您的酒,还有咱店里的招牌酱肉,您尝尝,香着呢!”店小二将东西放下,脸上挤着笑。
你看了一眼那盘肉,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随即,你用手中展开的折扇,随意却带着一股巧劲,轻轻一挑。
“哗啦”一声,那盘“招牌酱肉”连肉带盘子,被你直接扫落在地,油腻的肉片和酱汁溅了一地,粗瓷盘子摔成几瓣。
店小二和掌柜的脸色,同时一变。
你却恍若未觉,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嫌恶,用扇子掩了掩口鼻,仿佛那肉散发出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然后才抬眼,看向那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店小二,慢悠悠
“啧,公子我,肠胃金贵,打小就吃不惯外头的‘米肉’。油腻,腥臊,败胃口。撤了吧。”
“米肉”二字一出,掌柜和店小二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去,额头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是道上极其隐秘的黑话,专指用人肉制成的肉食!
寻常富家公子,绝无可能知晓!
更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地点破!
你仿佛没看到他们剧变的脸色,又伸手拿起那壶酒,拔开简陋的木塞,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然后,眉头蹙得更紧,摇了摇头,将酒壶随手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酒,”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洞察,“也太‘浑’了些,不清亮。公子我只喝刚开封、清澈见底的好酒,劳驾,换一壶来。”
“浑酒”——另一个黑话,特指下了蒙汗药、迷魂散之类药物的酒水。
你这两句话,如同两道无形的惊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掌柜和店小二的心头!
他们用来对付过往行商、杀人越货、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两种最常用手段——“米肉”迷惑、“浑酒”放倒——在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富家公子面前,竟如同孩童的把戏,被一眼看穿,并轻蔑地随手拆穿!
这哪里是什么不谙世事的肥羊?!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对江湖下九流勾当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是专门来找茬的过江猛龙!
是煞星!
掌柜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能在这种地方开黑店至今,靠的就是眼力劲和审时度势。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此刻在他们眼中是深不可测),谈吐间对黑道
这种人,要么是背景通天、他们绝对惹不起的权贵子弟出来“体验生活”,要么就是……更可怕的,某些他们想象不到的存在。
无论哪一种,都绝不是他们这家见不得光的小小黑店能招惹得起的。强行下手,恐怕死的会是自己。
电光石火间,掌柜已然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他脸上瞬间堆起了比刚才殷勤十倍、却也惶恐十倍的谄媚笑容,甚至带着一丝哭腔,连连作揖。
“公……公子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怠慢了贵客!这肉……这酒……是是是,是小的糊涂,拿错了!拿错了!公子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换!换最好的!保证干净!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