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是傍晚特有的灰蓝色,城西安置房工地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来,远远望过去像一排低垂的星星。
岩化巨人的轮廓在灯光下来回移动,每隔一小会儿就能听到预制板落位时发出的沉闷却有序的响声,那是许小眠的迟滞领域在发挥作用,所有高空坠物在落地前都会被强制减速,连工地的狗都学会了在吊臂下打盹。
“城西安置房第一期主体结构提前封顶,甲方今天上午把第二期预付款打过来了。”
“还有,城南建材市场上周营业额比江家经营时期最高纪录翻了将近一倍,吐丝怪人的蛛丝负重测试数据出来后,好几家物流公司主动找上门想签长期合同。”
“此外,江盾安保那边也接了城东商业综合体的年度安保合同,再加上灵能炸弹的尾款——”茉兰顿了一下,像是在翻账本,“总之,恭喜你,你现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够你在上京买好几套学区房了。”
许原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江静流端着一个砂锅走进来。
她今天去了战姬指挥部办转调手续,身上还穿着正式的深蓝色制服,银白色的长发盘在脑后。她把砂锅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药材的温苦味混着肉香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山药枸杞排骨汤,沈寻说你最近每天只吃两顿饭,这一顿必须补上。”她盛了一碗递过来,汤勺搁在碗沿上,动作和语气都不容拒绝。
许原低头喝汤。山药炖得很烂,排骨也是挑的精肋排。
他喝了两口,抬头正要说话,沈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高考查分页面。九条尾巴在身后同时扬起,尾尖全都炸成了毛茸茸的球,连平时说话时惯有的懒洋洋调子都变了样:“出来了。”
江静流放下汤勺。
许原把碗搁在茶几上。
沈寻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的表格用不同的颜色标记了四个人的准考号、总分和全省排名。许原的成绩在最上面一行。他往下看,隔了几行,沈寻的名字挨着他的名字,分数只差了少许。再后面隔了一个名字,是江静流。三个人的省排名都稳稳地跨过了上京大学往年的录取线,尤其是沈寻的信息安全方向,综合评价分加了战姬实战经验的特长认定后,几乎可以确定会被第一志愿录取。
沈寻把尾巴尖从半空中收回来,打开上京大学招生网站仔细比对历年的录取分数线,三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被她打上了绿色的勾。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吐出一句:“都考上了。”
许原靠在椅背上,看着平板上那三个被标了绿勾的名字,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正在被探照灯照亮的安置房工地,忽然觉得这一周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把汤碗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排骨已经炖得快化了,山药在舌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甜味。
他对江静流说:“好喝。再来一碗。”
第二天下午,许原约了周远山在一家新开的火锅店见面。
店址就在城南建材市场旁边,老板是从城东安置房工地失业后重新就业的本地人,看到许原进门,二话不说把最大的包间腾了出来,还额外送了两盘手切羊肉。
锅底是鸳鸯锅,清汤涮菜,麻辣涮肉,中央摆了一碟花生米和几瓣糖蒜。
许原把公司近期的财务报表递给周远山。
清汤锅里翻滚着白萝卜片,麻辣锅里的花椒正在红油里滋滋作响。
他用漏勺涮了几片羊肉夹进周远山碗里,动作不急不慢。
周远山接过报表从头翻到尾,眉头从微皱变成舒展,从舒展变成微微上扬。
城西安置房第一期主体结构封顶,比合同工期提前了不少天。
城南建材市场的营业额翻了一倍还多,吐丝怪人搬运队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隔壁城市。
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把羊肉在芝麻酱里蘸了蘸,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轻松的笑意:“说实话,我没想到能这么快做成。城北第三公共墓园门口那一百四十七个名字,我本来想着今年能给他们立个碑就不错了。现在碑已经立好了,安置房也封顶了,建材市场重新开业,安保公司也活过来,时间才过去不到半个月,你确实让江州变出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样子。”
许原拿起漏勺把麻辣锅里刚烫好的肥牛夹进周远山碗里,又给自己碗里捞了几块清汤里的萝卜。
“也得感谢你在一些业务上对我的帮助。”他把漏勺放在锅沿上,“众人拾柴火焰高。”
“是啊,众人拾柴火焰高。对了,听说你考上上京大学了?”
许原把手机递给周远山看。
周远山接过手机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许原,摘下眼镜用大衣下摆慢慢擦着镜片,眼角那道从江家老宅废墟回来后就再没消过的细纹终于被笑意挤得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