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历史的盲区
    外面的黑雨仿佛要将这片废土彻底淹没,密集的雨滴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无情地抽打着大厦一层残破的玻璃幕墙。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大厅承重墙的角落里,幸存者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微弱的酒精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周遭几米的黑暗。那个名叫周平的年轻男人,正蜷缩在人群的最外围,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低垂,看起来和其他惊魂未定的难民没有任何区别。

    林渊坐在不远处的破旧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手中的开山砍刀斜倚在脚边。

    他收回了停留在周平身上的余光,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思索。伪人的存在虽然是个隐患,但只要对方不发难,暂时可以当作一个静止的变数。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梳理。

    林渊抬起左手,冲着角落里那个干瘪的大学教授张耀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张耀正啃着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干,看到林渊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不敢耽搁,连忙将饼干塞进口袋,弓着腰,像一只畏光的耗子般,轻手轻脚地挪到了沙发旁边。

    “大哥……您找我?”张耀压低了嗓音,声音细若游丝,生怕触犯了林渊定下的“禁声”规矩。

    “坐下说。”林渊指了指沙发旁的空地。

    张耀顺从地盘腿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布满裂纹的眼镜,神情局促。

    “我们在门廊下面聊过你的研究方向。”林渊微微前倾身体,深幽的目光盯着这位老学者,“你说过,明朝成化年间,江夏县曾发生过一起无面邪神的祭祀事件,并且有一个叫张景渊的捕头介入过。”

    张耀连忙点头:“是的,这是我多年前在一份残缺的地方县志和几本野史笔记里拼凑出来的孤证。正史里找不到半个字。”

    “那么近代呢?”林渊紧接着抛出了自己的疑问,“从明朝到现在,跨越了几百年的时间。到了近代,国内或者国外,有没有发生过类似‘无面者’、‘剥夺影子’或者切空死者内脏的隐秘邪教事件?”

    听到这个问题,张耀面露难色,干瘪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这……我还真不清楚。”张耀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林渊,生怕这个回答会惹怒对方,赶忙解释道,“我是专门研究古代历史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清代以前的古籍善本上。近代的社会学、宗教学,甚至是那些流传的都市怪谈,国内外的确有不少五花八门的邪教,但我了解得不多,我的专业领域不覆盖那一块。”

    林渊微微皱眉,对于这个回答,他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算在意料之中。毕竟术业有专攻,要求一个研究古籍的老学究去了解八九十年代甚至现代的邪教秘闻,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他很快调整了思路,继续问道:“既然近代你了解不多,那在明代之前呢?宋、唐、甚至是汉代。既然这种邪教能在明代扎根,它在更早期的历史长河中,难道就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吗?”

    这一次,张耀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身为学者的笃定。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低声解释起来。

    “大哥,您可能对史学的记录方式不太了解。历朝各代,各种牛鬼蛇神、民间淫祀层出不穷,邪教这东西肯定是有的。”

    张耀咽了口唾沫,借着微弱的火光,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比划着。

    “但是,古代的史官写书,讲究的是‘国家大事’。除非这个邪教组织在历史上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变革,比如汉末的黄巾起义、元末的红巾军,或者是白莲教造反。只有当他们拿起了武器,威胁到了皇权,朝廷才会派兵镇压,史书上才会有浓墨重彩的记载。”

    “如果……”张耀的声音变得更低,透着一丝历史的残酷,“如果只是一个偏远山村里的隐秘信仰,比如您说的祭拜什么‘无面神’。只要他们不造反,哪怕他们在暗地里用活人献祭、挖空内脏,当地的父母官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事情压下去。他们会把这些命案伪装成流寇作乱、野兽伤人,甚至直接抹除卷宗。”

    张耀叹了口气,总结道:“对于浩瀚的历史而言,这些没有掀起风浪的诡异事件,就像是一粒灰尘。它们深埋在地底,根本上不了正史的台面。记载的资料,自然是少之又少,甚至彻底断层。”

    林渊沉默了。

    张耀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横亘在时间线上的迷雾。

    是啊,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更是由统治者的意愿筛选的。那具“无面尸壳”之所以能从古代一直苟延残喘到1983年的江城化肥厂,甚至繁衍到如今的陵川市防卫局,正是因为它懂得蛰伏。

    它像是一种寄生在人类文明阴暗面的病毒,不引发战争,只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将因果的死结越系越紧。

    “我明白了。你回去休息吧,记住我定的规矩,别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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