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潮湿的黑暗。空气不再是末日的干冷,而是充满了泥土的腥气、岩石的冰凉,以及地下水顺着石灰岩缝隙渗漏时发出的、单调到让人发疯的滴答声。
大明,成化十五年。江夏县外,一处隐秘的喀斯特溶洞。
张捕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夜行衣已经被撕成了烂布条。原本是利落的黑色短打,此刻只剩下几片破布挂在身上,露出下面精瘦结实的肌肉,以及那些横七竖八、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最深的伤口在左肋——从腋下斜斜划到腰侧,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下子撕开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渗出的血液不是正常的鲜红,而是带着一丝隐隐的发黑腐臭。
他用右手死死捂住那道伤口。手掌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血管的脉动,是一种更加黏滞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伤口底部蠕动的感觉。他的后背靠着岩壁,钟乳石渗出的地下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冰凉的触感从脊椎传遍全身。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溶洞口被一片浓密的灌木半遮着,外面的雨还在下。不是江南那种诗情画意的杏花春雨,是山区特有的、夹着山风和雷电的暴雨。雨帘从洞口上方倾泻而下,像是一道不断流动的水幕,将洞内和洞外隔成两个世界。偶尔一道闪电劈过,会将整片雨幕照得惨白,也将洞口外那片嶙峋的山石照得纤毫毕现。
在那片山石之间,有几道微弱的火把光芒在移动。火光在雨中摇曳不定,几次几乎要被雨水浇灭,又顽强地重新亮起来。火把的数量大概有四五个,移动得很慢,不像是正常人在赶路——正常人的步伐是均匀的,火把的光会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起伏。但外面那些火把,移动的轨迹毫无规律,忽快忽慢,忽左忽右,像是持着火把的人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伴随着火光的,是脚步声。脚步声很杂,踩在雨水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偶尔,会有一声极其古怪的、像是骨骼错位又复位的声音传来——“咔吧”一声,清脆,短促,让人听了牙根发酸。
张捕头的手,从伤口上移开,握紧了横放在膝上的那柄残破朴刀。
刀刃已经卷了口。从县衙杀出来的路上,这把刀砍过不知多少东西——有他曾经的衙役兄弟,有镇上卖豆腐的老陈头,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但脸熟得不能再熟的街坊。每一刀砍下去,他都觉得下一刀应该砍不下去了。但他还是砍了。因为那些人的脸不对。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老陈头还是老陈头,卖豆腐的老陈头,左边眉毛上那颗黑痣都在。但那张脸不动。不是面无表情的那种不动,是肌肉完全不会牵动的那种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整张脸的皮肉都撑住了,固定成了一个永远不变的、微微茫然的表情。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闪电照亮地面的瞬间,他看不到那些人的影子。
张捕头把朴刀放在膝上,右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漆黑,黑得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连闪电的惨白都无法在它表面留下任何反光。石头的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煤。但在石头的顶端,嵌着一颗紫色的水晶。水晶有小指指甲盖大小,打磨成多面体的形状,每一个切面都极其光滑平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工艺能做到的。
张捕头用大拇指按住那颗紫色水晶,用力摩挲着。拇指上沾着的血和泥蹭在水晶表面,但那些污渍很快就渗了进去——不是被吸收,是像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消失在水晶深处那片隐隐流动的紫色光晕里。
“大仙……”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显显灵吧……再借我一次那黑甲的神力,帮我杀出去……”
他的拇指疯狂地在水晶上摩挲,指甲刮过切面的棱角,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紫色的光晕在晶体深处缓缓流转,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惊动了,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没有反应。张捕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洞口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骨骼错位的“咔吧”声也越来越密集,像是一群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朝这个溶洞聚拢。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块漆黑的石头上,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近乎癫狂的低语。
“我什么都愿意……我的命,我的魂,我下辈子的轮回……什么都行……让我杀出去……”
紫色的光晕,闪了一下。极短,极微弱,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眨眼。然后,又沉寂了下去。
张捕头跪在冰冷的岩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那块黑石从他指间滑落,滚到膝盖旁的石缝里。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石头的边缘,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