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重返的迷雾废土
    押运车的柴油发动机在咆哮。

    林渊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久而泛出一层病态的白色。方向盘上的防滑纹路在他掌心里硌出了深深的印痕,汗水从印痕的边缘渗出来,让皮革表面变得滑腻腻的。每隔十几秒,他就要松开一只手,在裤腿上擦干掌心,然后重新握紧。

    车窗外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陵川市出城之后最初的十几公里,道路两侧还能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隔离墩上的高压电网,路肩上堆放的沙袋掩体,每隔五百米一座的混凝土瞭望塔,塔顶还在旋转的探照灯。这些设施在晨光中显得破败而荒诞,像是一道被遗弃了太久的防线,守卫着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边界。

    然后这些痕迹开始变少。

    先是瞭望塔的间距从五百米拉到了一千米,然后变成了两千米。塔身的混凝土表面开始出现那些熟悉的黑色变异真菌的菌斑——一团一团不规则的黑色斑块,边缘呈现出细密的丝状蔓延,像是一张正在从塔基向塔顶缓慢扩张的毛细血管网络。有几座塔的探照灯已经熄灭了,灯罩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尘。

    然后是沙袋掩体消失了。路肩上只剩下一些被车辆碾碎的沙袋残骸,黄褐色的粗砂从破损的编织袋里流淌出来,在路面上铺成一片一片的扇形。砂砾中混杂着一些已经无法辨认原本形状的金属碎片,在押运车驶过时被气流卷起,打在底盘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最后,连隔离墩上的高压电网也断了。不是被人剪断的,是电网的水泥桩在地面沉降中发生了倾斜,拉断了架设在桩顶的导线。断裂的导线从桩顶垂落下来,末端拖在地上,在押运车经过时被轮胎碾过,和柏油路面摩擦出一串转瞬即逝的火花。

    陵川市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被敌人攻破的。

    是被迷雾慢慢消化掉的。

    后视镜里,那座城市的轮廓正在被地平线吞没。先是那些低矮的郊区建筑变得模糊,然后是医院大楼那个标志性的白色塔楼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最后连那个小点也消失了。地平线上只剩下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灰色线条,将天空和大地分割成两个同样空洞的平面。

    天空不是蓝色的。

    是一种介于灰色和黄色之间的、找不到准确名称的颜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洗涤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所有的颜色都被漂白剂和污渍共同作用成了同一种浑浊的调子。太阳在某处存在着——你能感觉到光,能在地面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但你找不到太阳在天空中的具体位置。整个天穹是一整片均匀的、没有明暗变化的光源,像是一盏被蒙上了无数层纱布的手术灯。

    雾是从地面升起的。

    最初只是路面上一缕一缕的薄烟,像是清晨田野里那种即将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但越往前走,雾气的颜色就越深,厚度就越大。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了那种林渊再熟悉不过的、浓稠得像发馊牛奶一样的黄绿色。

    押运车的车头扎进这团黄绿色浓雾的瞬间,车厢里的三个人同时闻到了那股气味。

    水腥味。

    不是普通的水腥味。是把一条在室温下放置了三天的死鱼,和一堆浸泡了太久的腐烂海带,再加上某种无法辨识的、更加原始的腐败物混合在一起之后散发出的气味。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一种黏腻的、带着微苦回甘的触感,粘在舌根和上颚之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秦雪用袖口捂住了口鼻。她的袖口上还沾着凌晨突围时蹭上的灰尘和硝烟,但比起外面的气味,这点灰尘简直算得上是香水了。她的另一只手依然握着手枪,枪口指向车窗外的方向。从上车开始,她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那把手枪。

    苏白蜷缩在后座。

    押运车的后座原本是一排硬质的塑料座椅,椅面上只铺了一层薄得能看到底下塑料颜色的化纤坐垫。她用帐篷里带出来的几件旧衣服在座位和车厢侧壁之间堆了一个勉强能容身的窝,然后把自己整个人缩了进去。膝盖顶着下巴,双臂抱着小腿,后背紧贴着车厢侧壁冰冷的金属板。

    她的眼睛睁着。

    从陵川市冲出来之后,她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试图开口,那块棉花就会膨胀一点,把气管压得更紧。她只能保持沉默,用眼睛看着车厢里的一切——林渊握方向盘的背影,秦雪握枪的侧脸,窗外翻滚的黄绿色浓雾,以及后视镜里那条正在被迷雾一寸一寸吞没的来路。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发动机的轰鸣是唯一持续存在的声音。柴油机低沉的咆哮从驾驶室前端的引擎舱传过来,经过防火墙的阻隔之后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嗡嗡声,像是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巨兽在不断地低声咆哮。传动轴在车身底部旋转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的沙沙声、悬挂系统在坑洼路面上起伏时的金属呻吟声,所有这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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