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左右在这间密室里是失效的概念。你找不到墙壁,找不到天花板,找不到任何一条能够定义“空间”的直线。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片纯粹到让人产生坠落恐惧的黑暗——不是关灯之后那种还能隐约辨认物体轮廓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绝对虚无。
唯一的光源来自空气中漂浮的东西。
它们像是深海中那些能够自己发光的浮游生物,但形态更加诡异。有的呈现出螺旋状,缓慢地旋转着,每转一圈就会变换一次颜色——从幽蓝到暗紫,从暗紫到血红,然后再度回到幽蓝。有的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半透明薄膜,在黑暗中无规则地舒卷,每一次舒卷都会在表面浮现出一些类似于神经元的网络状纹路,纹路闪烁几下之后就重新隐没。还有一些呈现出接近人类眼球的形状,但比例完全失调——瞳孔占据了眼球表面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积,剩下的那一圈“眼白”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像是存放了太久的旧照片。
它们漂浮的高度各不相同。最高的那些几乎要消失在头顶那片无法判断距离的黑暗中,最低的那些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缓慢游动,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深海鱼。
光线从这些漂浮物的内部向外渗透,将整间密室染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色调。它不是任何单一的颜色,而是所有颜色同时存在却又彼此抵消之后剩下的某种“视觉残响”——你盯着它看得越久,就越不确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密室中央是一张圆桌。
它的直径至少在十米以上,材质是一种完全吸收了光线的黑色石头。石头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类似于生物皮肤的纹理。这些纹理在缓慢地蠕动——不是幻觉,不是光影的把戏,是实实在在的蠕动。每隔大约十几秒,整张桌子的表面就会产生一次肉眼可见的起伏,像是一个巨人的胸膛在沉睡中平稳地呼吸。
桌面边缘雕刻着一圈符号。符号的风格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文明——不是楔形文字,不是象形文字,不是甲骨文,不是任何一种考古学家能够从地底挖掘出来的古老铭文。它们更像是一群被凝固在石头表面的活物,在你注视它们的瞬间,它们就会开始极其缓慢地改变自己的形状。一个类似于三根弯曲线条交叉的符号,在你盯着它看了三秒之后,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五根线条。等你移开目光再转回来,它又恢复了三根。
圆桌周围没有椅子。
但有什么东西正围坐在桌边。
它们不是实体。每一个“与会者”都是以投影的形式出现在圆桌旁,投影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于热浪的扭曲效果,让它们的轮廓始终处于一种轻微晃动的不确定状态。像是隔着好几层毛玻璃在看东西,你能看到那里有东西,能辨认出大致的形状和颜色,但永远无法看清任何一个确切的细节。
最靠近圆桌左侧的投影在滴水。
水珠从投影的轮廓边缘不断滴落,落在桌面上——或者说,落在桌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就凭空消失了。水滴的颜色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绿色,散发着浓烈的腥咸气味。即使隔着投影那层扭曲的滤镜,那股气味依然浓烈到让人反胃——像是把一整条腐烂的海鱼和浸泡了太久的海带一起扔进了一个密闭的房间,然后封存了整整一个夏天。
投影本身是一个极其臃肿的人形轮廓。它的“头部”位置没有脸,只有一团由几十条不断蠕动的触须组成的肉团。触须的粗细从拇指到手腕不等,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在漂浮生物的微光下反射出病态的光泽。每一条触须都在独立运动,有的在缓慢地盘卷,有的在突然抽搐,有的则垂下来,末端消失在投影底部那片不断扩大的阴影里。
它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它可能根本没有喉咙。声音直接从投影内部传出来,像是溺水者在水面下发出的咕噜声。每一个音节都裹着一层沉闷的水音,像是有人把说话者的头按在一桶脏水里,然后强迫它开口。
“听说了吗?”
它说话的时候,脸部的触须蠕动得更快了。几根较细的触须从中间分开,露出触须根部一个不断开合的孔洞。孔洞内部的颜色是一种病态的深紫色,边缘长满了一圈向内弯曲的细密倒刺。
“那个自称‘无面者’最完美容器的家伙——”
它在“最完美”三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触须末端的蠕动频率骤然加快,像是一群被惊扰的水蛭。从触须缝隙里渗出的黏液滴落得更加密集了,灰绿色的水滴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在陵川市的培养皿里,竟然被一个区区人类打碎了下巴。”
它发出了一阵笑声。
那不是人类的笑声。那是一种类似于老旧抽水马桶在排水时发出的声音,但在声音的尾端又带上了一种尖锐的、像是用指甲刮玻璃的高频泛音。两种完全不应该同时出现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一首用腐烂的海鲜和生锈的金属片谱写成的诡异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