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无影灯将长长的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白。
不是阳光那种带着温度的、让人感到温暖的白。也不是普通日光灯那种虽然冰冷但至少属于人类文明范畴的白。而是一种像是被稀释过的、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白——像是骨头被漂白水浸泡太久之后呈现出的那种颜色,又像是在绝对零度下凝固的液氮表面反射出的光芒。
在这种光的照耀下,一切颜色都变得失真。
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如同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的灰白色。那些无影士兵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变成了一种像是被洗过无数次的褪色黑,像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影子。走廊两侧那些透明玻璃病房里,手术台上的活人躯体在这种光照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其不安的蜡黄色,就像是一具具已经开始变质的标本。
整个地下二层,就是一个巨大的标本陈列室。
而此刻,伴随着那声狂热的口令——
“局长到了!”
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坚硬的墙壁和玻璃反复反弹,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回声效果。每一重回声都比上一重更加微弱,但同时也更加扭曲,到最后,那个“了”字的尾音已经被拉成了一种完全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如同金属片被缓慢撕裂的嘶嘶声。
“所有人立正!准备极其极其完美的最后阶段剥离!”
所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些正在记录数据的平板电脑被紧紧地贴在胸前。那些正在调节仪器参数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那些正在玻璃病房外观察“素材”剥离进度的白大褂们,像是一台台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人,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姿势,一动不动。
而那些负责警戒的“无影士兵”,他们的反应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没有停下动作——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但在那声口令响起的瞬间,他们身体的重心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转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刻,将他们所有人身体里那根看不见的“轴”,朝着同一个方向拧动了一格。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转身。
几十个没有影子的士兵,在同一时刻,用完全相同的角速度、完全相同的幅度、完全相同的姿态,转向了走廊尽头。
他们的动作如此同步,以至于几十双军靴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声音,不是几十声,而是——
一声。
只有一声。
“唰。”
那声音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林渊像一只潜伏在天花板通风管道阴影里的壁虎,四肢死死扣住水泥缝隙。
他的手掌上沾满了刚才在墙面上抓出的水泥粉末。粗糙的颗粒硌在他的掌心,带来一种极其微弱的刺痛感。这种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极致的清醒,让他能够将自己所有的感知力,都凝聚到眼前即将发生的事情上。
他的呼吸已经降低到了每分钟三次。
每一次呼吸都极其浅、极其轻,吸入的空气量仅仅只够维持大脑最基本的氧气需求。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整个人就像是一块贴在墙壁上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的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二十五下。
在这种心率下,血液在血管里的流动变得极其缓慢,身体的温度开始向环境温度靠拢,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收缩到几乎闭合的程度。他已经将自己的生命体征压制到了最低——低到任何基于热成像、心跳感应、呼吸探测的监控设备,都不可能将他从周围的阴影中分辨出来。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他那双在黑暗中极其锐利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狙击枪瞄准镜,一眨不眨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金属感应门。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也不是“滑开”。
而是像一只巨兽缓缓张开了它的嘴巴。
那扇金属感应门的开启方式极其特殊——它没有向两侧滑动,也没有向内或向外开启,而是像相机快门一样,从中心点向四周呈辐射状收缩,露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形通道。那些收缩进墙壁里的金属叶片,在移动时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无数只昆虫翅膀同时振动的嗡鸣声。
这种设计,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审美会选择的。
更像是某种从高维生物那里“借鉴”来的技术。
“嗒……嗒……嗒……”
一阵极具节奏感、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脚步声,从那扇像菊花一样绽开的门洞深处传来。
这脚步声极其平稳。
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