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跪在车前,举着那块木牌。
木牌不大,边缘磨得发黑,上头沾着一层旧汗和泥。正面刻着“方得顺”三个字,背面刻着“永安”。
我看着那块牌子,没立刻接。
这种时候,接与不接,都是态度。
我若接了,就等于当着户部的面承认这东西有问题。
我若不接,这孩子下一刻可能就会被户部差役拖走,然后从京城某条阴沟里浮出来。
差役已经上前一步。
“哪来的野孩子,敢冲撞官轿!”
小孩吓得肩膀一抖,却死死攥着木牌没松。
郑怀恩站在台阶上,脸上还带着笑。
只是那笑比方才浅了些。
“沈大人,这孩子来历不明,户部自会查问。大人奉旨查账,不必为街边流民耽误。”
听起来很体贴。
翻过来就是:人交给户部,你别碰。
我也笑。
“郑侍郎说的是。”
小孩的眼神一下暗了。
阿六在我身后急得直挤眼。
燕小乙靠在车旁,手指懒洋洋搭在刀鞘上,看起来像还没睡醒,可我知道,只要那差役真敢伸手,他的刀一定比哈欠快。
我弯腰,看着那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方……方小根。”
“方得顺是你什么人?”
“我爷。”
“去年死的?”
他点头,眼睛一下红了。
“去年冬里没熬过去。埋在柳沟村老坟坡。”
柳沟村。
这个名字一出来,郑怀恩的笑彻底淡了一点。
户部誊抄册上,柳沟村已经被改成了北堤新户。
可孩子嘴里,还是柳沟村。
死人不会改口。
活账会。
我伸手,把那块木牌接了过来。
木牌入手很轻。
轻得像没什么分量。
可我知道,这东西一旦进了案卷,压死的可能不是一两个人。
我翻看木牌,正面“方得顺”三个字刻得很深,刀口旧,边缘发灰。
但“永安”二字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像是原本还有别的字,被人刮掉后重新磨平。
我问:“这牌子哪来的?”
方小根道:“我娘藏的。”
“你娘呢?”
孩子嘴唇抖了抖。
“病了。在西粥棚外头。她说,若见着都察院沈大人,就把牌子给您看。她说我爷去年就死了,可官账上说他今年领了粮。她说……她说死人都吃饱了,活人却没粥喝。”
最后一句说完,周围几个路过的百姓都停住了。
户部差役脸色难看。
郑怀恩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
“沈大人,这孩子所言未必可信。灾后流民混杂,冒领官粮者不少。死人名册、旧户木牌,本就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说得很稳。
稳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点头。
“郑侍郎说得有理。”
我把木牌递给阿六。
“收好。”
郑怀恩看向我。
“沈大人这是……”
我笑道:“既然可能有人拿死人名册冒领官粮,那更该查清楚。否则户部清名,岂不被小人坏了?”
郑怀恩看了我片刻,也笑了。
“沈大人言之有理。”
我们两个人站在户部门口,笑得都很客气。
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大梁朝臣和睦,户部都察院一家亲。
只有跪在地上的孩子知道,这两个笑里至少有一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让阿六扶起方小根。
户部差役想拦,燕小乙往前挪了半步。
就半步。
差役立刻想起自己今日鞋底不太稳,往后退了。
郑怀恩没有再阻止。
聪明人从不在门口抢人。
门口人多,抢赢了也不好看。
他只是温和道:“沈大人若查明这孩子与冒领有关,也请知会户部。”
我说:“自然。”
方小根被带上车时,还在发抖。
阿六给他塞了半块热饼。
孩子捧着饼,先看我,又看阿六,像是不敢吃。
阿六难得没嘴碎,只小声道:“吃吧,不收钱。”
孩子这才低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