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不是叫醒。
是吓醒。
他在门外拍门,拍得像刑部来抄家。
“公子!公子!卯时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案上睡着了,脸下压着半页户部折子。抬头的时候,纸边在脸上硌出一道印子,摸上去还有点疼。
我坐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昨夜看到哪儿。
永安县。
柳沟村。
方得顺。
三年前就并掉的村子,账上却还有灾民领粮。
很好。
户部连鬼都不放过。
我拉开门,阿六端着热水站在外面,眼下也有点青。
“你昨夜没睡?”
阿六苦着脸。
“睡了,但梦见三刀爷提刀站在床头,问小的公子的刀何时出鞘。小的说不知道,他就问小的脑袋何时搬家。”
我洗了把脸。
冷水一扑,人清醒了不少。
“梦而已。”
阿六小声嘀咕:“公子,您现在身边的事,哪件不比梦吓人?”
这倒也是。
我换了官服,把短刃重新藏进腕下暗袋。
昨夜秋棠那句“礼服袖口改窄”,还在我脑子里转。
公主府已经在看我的袖子。
礼部也可能会看。
许三刀更不用说。
我现在这把刀,藏在身上是祸,离了身也是祸。
带着它,像带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罪证。
不带它,又像把脖子洗干净递给别人。
我最终还是带了。
惜命这事,不能全靠道理。
还得靠刀。
出门前,阿六递给我一块热饼。
“公子,吃点。昨日您就吃了半张。”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怎么这么懂事?”
阿六叹气。
“小的想明白了,您要是饿晕在户部,小的还得背您回来。您现在官袍这么厚,小的背不动。”
我接过饼,咬了一口。
葱油还是热的。
这让我对阿六的评价稍微高了一点。
只高一点。
都察院还没彻底醒,院里薄雾贴着地面。赵观澜已经在公房等我。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昨夜睡了?”
我说:“睡了半页纸。”
他没听懂。
我把昨夜圈出的那页户部折子递给他。
赵观澜接过去,低头一看。
“永安县柳沟村?”
“这村子三年前并迁过。”
赵观澜眉头一皱。
“你如何知道?”
“方远石旧纸里提过。永宁河道改线,柳沟村迁入北堤外安置。村籍早该并入新册,旧名不该再出现。”
赵观澜盯着那行字,眼神渐渐变了。
朝堂上查案,最怕的是没有破口。
可只要有一个破口,哪怕只有针眼大小,水就会自己往外渗。
我说:“若只是书吏抄错,倒也罢了。可柳沟村这一栏下,灾民七户,领粮二十一斗,折银一两四钱,迁置义棚三间。银、粮、棚全都对得上。”
赵观澜道:“对得上反而不对。”
我点头。
“抄错一个旧村名容易。连带旧村名下的灾民、粮、银、义棚全都齐整,就不像错。”
更像有人拿着旧户籍造了一批灾民。
造得太顺手,忘了这个村子早就不该在原处了。
赵观澜沉默片刻,道:“今日去户部,别先提柳沟村。”
我看向他。
“先看他们拿什么账给你。”
老御史就是老御史。
这个时候先亮破绽,户部最多说一句誊抄有误,回头就能把所有旧名补干净。
要抓,就得先看他们自己递出来的是什么。
辰时一刻,我带着阿六去了户部。
燕小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靠在门口打哈欠,腰上挂着刀,头发有一缕还翘着。
他看见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昨晚没死?”
我说:“让你失望了。”
燕小乙打着哈欠跟上来。
“不失望。你死了,我还得写报呈,麻烦。”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燕爷,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我们公子十日后大婚呢。”
燕小乙看了看他。
“大婚前死,更麻烦。喜棚拆了改灵棚,工钱两份。”
阿六默默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