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复杂。
复杂得让人讨厌。
我道:“你若还欠她,就把门认了。”
季青用尽力气,抬起右手。
秋棠立刻递来炭笔和木板。
他的手抖得厉害。
字写得歪斜。
但能看清。
承熙十一年冬。
季六持魏字旧牌。
开旧浣衣局夜门。
送兰氏尸衣出。
尸非兰氏。
门令来自旧中书。
牌押魏。
命出王。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屋里静得像没人呼吸。
命出王。
王。
钱荣刚才没说完的那个字。
季青也写出来了。
萧令仪盯着那三个字。
“王是谁?”
季青手里的炭笔落下。
我抓住他手腕。
“季六,王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
秦嬷嬷骂了一声:“别摇他!”
我只好松手。
季青费力地抬眼,看向萧令仪。
“殿下……”
萧令仪俯身。
“说。”
“皇后……知道……”
萧令仪声音发紧:“知道什么?”
季青眼神涣散,却硬撑着吐出几个字。
“知道……不是沈氏……吞饷……”
她闭了闭眼。
“还有呢?”
“皇后……要见名单……”
“名单在哪?”
季青看向我。
“兰……不归……”
“最后一页在她手里?”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顾行之忽然问:“王,是不是王阁老?”
季青的眼神骤然一缩。
这一下,已经是答案。
顾行之没有追问。
他只道:“记下。”
秋棠的笔停了一瞬,继续写。
我看向顾行之。
他刚才为什么直接问王阁老?
他知道。
至少早就怀疑。
萧令仪也看向顾行之。
顾行之却像什么也没发生,只站回窗边。
季青忽然又咳血。
这一回血色更黑。
秦嬷嬷立刻施针。
太医忙成一团。
我退后半步,手心全是冷汗。
不是怕季青死。
是怕他刚写下的供词,活不过今晚。
萧令仪把那块木板亲手取走,交给秋棠。
“封。”
“是。”
我道:“公主,三方共封。”
萧令仪看我一眼。
“你倒谨慎。”
“不谨慎的人都快死完了。”
她没有反驳。
内卫封一层,公主府封一层,我又用都察院私封压了一角。
顾行之看着我封印,忽然道:“你现在越来越像御史了。”
我道:“臣本来就是御史。”
“以前不像。”
“以前像什么?”
顾行之淡淡道:“像被赶进朝堂的刺客。”
我手指一顿。
屋里也静了一下。
萧令仪看向我。
顾行之这句话不像无意。
更像提醒。
或者警告。
我低头把封印按好。
“刺客没臣这么会查账。”
顾行之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
季青这时忽然睁开眼。
“沈安……”
我走近。
“我在。”
“别让……沈烈……看血衣……”
我心口一紧。
“兰不归说,可以让他看。”
季青艰难摇头。
“看了……他会疯……”
屋里又冷了一分。
我问:“为什么?”
季青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不是……你的……”
我的脑子轰了一下。
不是我的?
婴儿血衣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他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秦嬷嬷怒道:“够了!再问,他现在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