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掌柜跪在地上,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两个车夫缩在角落,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草料堆里。
阿六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才小声道:“公子,咱们是不是……查到大的了?”
我看着桌上被夜风吹开的账册。
账册上“戌时,送炭,东市”几个字歪歪扭扭,墨色比旁边深,像一张刚补好的假脸。
我没有立刻说话。
钱府。
钱侍郎府。
工部侍郎钱荣。
这两个字太重,也太巧。
火场尸体不是刘老七,刘老七失踪。车板上却偏偏留下“钱府”两个血字。
像有人临死前留下的线索。
也像有人提前摆好的钩子。
阿六忍不住道:“公子,要不要立刻去钱府?”
我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缩脖子。
“小的只是问问。”
燕小乙靠在门边,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现在去钱府,挺好。”
我问:“哪里好?”
“死得快。”
阿六连忙点头:“那还是不好。”
我拿起那锭带工部戳印的银子,又看了看车马行账册。
“钱府要查,但不是现在。”
阿六松了一口气。
“公子英明。”
我道:“先找丁车。”
阿六那口气又吊了回去。
“车也危险?”
“人会说谎,车不会。”我把银子放回布袋,“找到丁车,才知道‘钱府’到底是刘老七留下的,还是别人写给我看的。”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你倒没被这两个字冲昏头。”
我笑了笑。
“我官小,头轻,冲不远。”
这话不是自嘲。
是实话。
我只是七品监察御史。
今晚能在旧仓火场前喊得比谁都大,是因为火场有百姓,有赵观澜,有工部的人来得太快这个破绽。
可钱府不一样。
钱荣是工部侍郎,正三品朝臣。
我若凭一块血字车板就夜闯钱府,明日朝堂上,不用钱荣开口,满朝御史都能先把我弹死。
越接近大鱼,越不能急。
急了,线断,人死,锅还在我头上。
我让都察院差役带走车马行账册、工部库银和两名车夫,又让胖掌柜画出丁车样式。
胖掌柜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车不像车,像一只四条腿的王八。
阿六看了半天,认真道:“掌柜的,你们车马行靠这个认车,真不容易。”
胖掌柜快哭了。
最后还是孙瘸子补充清楚。
“丁车左边车辕裂过,用铁皮箍了一圈。后车板缺一角,老七舍不得换,就拿榆木板补了。那马是黄鬃马,右后蹄有点外撇,走路会偏。”
我看向他。
“你记得这么清楚?”
孙瘸子苦笑。
“都是一个行里吃饭的。谁的车爱坏,谁的马爱尥蹶子,谁夜里赶车爱打盹,大家都知道。”
小人物的账,不在纸上。
在日子里。
我点头。
“带路。”
孙瘸子一愣,脸色瞬间白了。
“大人,小的带路?”
“你认得丁车车辙。”
他腿更软。
“小的怕。”
“怕也得去。”
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六在旁边很有经验地安慰:“别怕,跟着我家公子做事,死不了。”
孙瘸子刚松口气,阿六又补了一句:“但容易吓个半死。”
我懒得理他。
出了车马行,天边已经隐隐发青。
折腾一夜,鸡都快醒了,我还没睡。
阿六抱着账册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全是泪。
燕小乙更离谱,他边走边眯眼,竟像真的能在路上睡着。
我问他:“你这么困,怎么打架?”
他眼皮都没抬。
“打架不用睁太大眼。”
“为什么?”
“看清了容易嫌麻烦。”
我忽然很想知道皇帝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
顺风车马行往内城方向有两条路。
一条大路,平整,能过巡夜兵。
一条小路,绕旧漕道,路泥重,但能避人眼。
孙瘸子带我们走的是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