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移不开眼……

    沈砺眼睫微颤,喉间滚动,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江淮。接着他就看见他自小憧憬的“太阳”,在逆光中微微俯身,细碎的发梢渡着金边,如神明般对他说——

    “这样我就能更早地了解你,你很坚韧也很善良,那些恶语不过是他人的偏见与无知,那些伤疤不是你的错,你才十几岁,对生活的无力无奈从来不是你能力不行,而是世界未给予你足够的温暖。人们总会有各种借口来评判他人,但你不知道,你远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耀眼很多。你只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可以了。”

    “沈砺,你并不差。”

    拨云见日,朝晨的阳光从一片云彩后悄然渐现,洒在院内两个少年的身上,熠熠生辉,春光灿烂。

    沈砺脑海中浮现,小时候跟着沈德海去过一间供奉神明的寺庙里,沈德海不信神明,却在他生过一场差点害命的大病后带他去了广东一处寺庙求神拜佛——后来他才知道沈德海是怕他早死,不甘心与那女人唯一的孽缘联系被轻易斩断,才带他去求神,即使就连那寺庙里的神具体尊称名讳、具体司掌什么职务都不知道,当然也就不知道那神的神责其实并不包括人类的生老病死……就在主持的指引下囫囵随便拜了拜……

    沈砺忘记具体是哪座寺庙,只记得庙内四处香火缭绕,大殿内回荡着悠扬的钟声,佛像很高很高,金神威严又慈悲,俯视着芸芸众生,小时懵懂地跪在蒲团上,仰望着佛像,听着低沉的诵经声,扭头又看到沈德海在一旁不耐烦地打着电话,嘴里满是很麻烦很无聊的咒骂……

    七岁的沈砺,忽然觉得神明也许日理万机、神务冗杂,没空理会他人生的琐碎,不然就应该会在沈德海将他丢在学校的时候来接他,在沈德海殴打他的时候把他骇人凶残的皮带变走,在沈德海没给他饭吃的时候变出热腾腾美味的饭菜,甚至可以直接将他或沈德海送往天堂……可是神明从未出现,他也从未被施以援手,艰涩又锈蚀的日子是他一步步挨过来的,并不会第二天一醒来,所有的绝望和苦难就神奇地消失……

    幻想,也从不会被实现……

    但如果江淮——是他七岁那年向慈悲的神明虔诚又认真地跪拜祈求得来的,那即使他跟沈德海一样从来不信奉什么神明,也依旧会感恩于神的施舍恩典。从此,他将会浊心而虔面、内贪欲而奉香火。

    十六岁的沈砺,望着江淮,背后如洒下万丈光芒,此刻,仿佛那神明的庇佑才真正降临……

    周六早上十点,仁惠中医院。

    诊室大门前排坐着两个手牵手的稚帅少年,一个阴郁似乎有点内向,另一个阳光温润,温暖有力的手交握前者的掌心,在外人看来是一对很要好的同学朋友。

    沈砺说他害怕医院难闻的消毒水味和陌生的医生,所以他谨慎又小心地问江淮,

    “可以牵手吗?”

    于是江淮毫不犹豫地牵起他的手,一直从车内牵到下车,又从医院外牵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