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怎么又回来了?”沈砺被看得耳根发红,不怎么敢看江淮,侧目看向水泥墙上的白漆画,那里画着一只被丢掉的可怜小狗。他声音有些低弱沙哑,丝毫没有方才打架时的暴戾和冷漠。
“你救了我,我不能丢下你。”江淮说。
“哦。”沈砺语气似乎有些失望。但其实他对江淮的后半句反复品了又品,竟生出几分满足感,笑了一下。
“那你呢?怎么会在这里?高二那次之后……我……”江淮沉默一会,斟酌着出口,可他还没把话说完,沈砺忽然睁大双眼,惊恐地把他往旁边用力一推,江淮一下子被推到在地。
江淮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回头就看到黄毛手里拿着一把刀,正扎在沈砺的胸口上,反应过来的年轻警察立马懊恼地朝黄毛腿上开了一枪,许多警察瞬间把黄毛围住制服。
刀锋穿透心脏的瞬间,沈砺的身体猛地一僵,喷涌的鲜血瞬间蔓延浸透了纯黑的衣服,血珠沿着刀刃滴落,一滴滴砸在地上。
好像也不是很疼……他觉得。
沈砺眼神盲然地抬头看向被墙挡住大半的天空,乌云滚滚,闷雷响起,已经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黑色的雨”——像是黑沉的深渊,吞噬着他不堪的生命,也包容他所有的病态黑暗。
但他一低头,便看到江淮颤抖惊慌地看着他,雨水打湿了江淮额前的碎发和俊润的脸庞,混杂着眼泪,颤抖发白的唇瓣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脑中一阵嗡嗡响——
“真好……在死之前见到的是你……”沈砺咧起一个苍白的笑容,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的从容。“你别哭,你的命比我这种人重要得多,我很开心我的死是件有意义的事情……还有,对不起……那天我想说的是,我只是喜欢和你说话,我不是同性恋……因为你是唯一说要我和做朋友的人……对不起让你讨厌了……”巷口警车的光亮映衬他的脸色更为发白,“不过……还是希望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说到后面没了力气,缓慢闭上了眼睛,任凭雨水入侵他的每一片肌肤。
做朋友么……
沈砺被送进医院急症室,江淮录了大半夜口供后才回到急症室前,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江淮百感交集、心情杂乱地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刚才吴警察告诉他,黄毛有暴怒症,方才就是突发狂燥疯魔了,才会想杀死他们……黄毛和沈砺此前早就有多次冲突,原本黄毛就是冲沈砺去的,所以这位吴警官希望江淮不要为此感到心理负担或自责。
江淮对此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但吴警官后面说的话却让他震惊许久都缓不过来,他说沈砺似乎有严重的抑郁症,他们在他的口袋里摸到一盒帕罗西汀——一种抗抑郁的药物,里面已经只剩下两颗……
还有一张五天前的诊疗单:诊断结论是患者沈砺具有重度抑郁症(复发性、伴自杀风险),建议持续抗抑郁药物治疗,并紧急心理危机干预(建议住院治疗)及家庭治疗。
江淮无措到将这张诊疗单从头到尾看了一个多小时……连肢体都僵硬得无法挪动。
凌晨四点了,又过去四个小时,警官一早就打过电话给沈砺的爸爸,但是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正醉酒中,骂骂咧咧地说他没儿子,他的杂种儿子早得病痨死外边了,然后就不耐烦地挂掉电话,后面再也打不通。
虽然江淮已经成年,但毕竟还是学生,最后在警官的要求下他叫来了辅导员,辅导员问清缘故后安抚了下江淮,然后就陪他一起等,所以此刻外面就只有他们两个和两个警察守着。
又过了一个小时,急症室门上红色的灯暗下,一个略感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询问谁是家属,江淮上前,医生保持着专业和冷静,但说出的话却让江淮顿感冰寒,面色死灰。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但刀正中心脏,病人心脏严重受损且失血过度,加上病人求生意志十分薄弱,抢救无效,已经去世。”
“节哀。”
“还有,病人生前有严重的自残行为,应该长期患有严重的抑郁性精神疾病。抢救过程中他一直喊一个叫江淮的人,这好像是他求生的欲望,我们已经尽力精神安抚他,但最后还是无能为力,抱歉……”
“准备后事吧。”医生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
江淮愣在原地,百感交集,情绪翻涌——
沈砺死了。
沈砺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沈砺死前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突然悔恨得心脏绞痛——悔恨初中时没及时向他伸出援救之手、悔恨高中跟着舆论厌恶他甚至成为间接帮凶、悔恨当初报警间接害他被退了学。他不敢想象,他极可能是造成他抑郁症的其中一个因素……昨晚沈砺甚至为了救他丢掉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