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钱,不仅不能省,还得往上加!”
林默拿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贡生进京的盘缠路费,朝廷有补贴的规矩。”
林默一边写,一边吩咐。
“传本官的令,今年各地举子进京。”
“北方学子的路费补贴,在原定额的基础上,再给本官加三成!”
陈珪愣住了。
他那双绿豆眼猛地睁大,满脸的不解。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朝廷补贴历来是按路程远近定死的,为何要单独给北方学子多加三成?”
林默头也不抬,手底下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
“北方连年战乱刚平,百姓穷苦,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闲钱给学子凑盘缠?”
“路又远,天寒地冻的。”
“若是补贴不够,多少寒门学子走到半路就得饿死冻死,或者干脆连进京的胆子都没有!”
林默将写好的条陈推到陈珪面前。
“江南富庶,学子不差这几两碎银子。”
“但北方学子差!”
“这笔钱,一文都不能省!必须实打实地发到那些北方举子的手里!”
陈珪双手接过条陈,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墨迹。
作为皇帝暗卫的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尚书这是……在揣摩圣意?
皇上想要北方人才,林尚书就拼命地拿户部的钱去给北方学子铺路。
这等毒辣的政治嗅觉,哪里是个只会打算盘的账房先生!
“下官遵命,立刻去办。”
陈珪将条陈小心翼翼地收好。
“还有一件事。”
林默叫住了准备退下的陈珪。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科考期间,贡院周围的防卫,是兵马司和兵部的差事。”
林默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
“你亲自去一趟五城兵马司。”
“告诉他们,会试那几天,给本官把贡院周围三条街全部死死封锁起来!”
“所有执勤的兵卒,当值的银子,户部给双倍!”
陈珪彻底迷糊了。
给兵卒双倍银子?这还是那个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的铁公鸡尚书吗?
“大人,贡院向来有兵卒守卫,何须咱们户部出双倍的银子去请他们封街?”
林默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他总不能告诉陈珪,放榜那天这应天府会爆发大明朝最恐怖的科考暴乱,愤怒的学子会把贡院的门都给砸了!
他必须花钱把安保拉满,绝不能让暴乱牵连到户部的头上!
“因为这是皇上的最后一次科考!”
林默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与警告。
“天下学子汇聚京城,十几万人挤在这应天府里。”
“万一出了什么乱子,有人在考场外闹事,或者科场里出了什么纰漏!”
林默猛地拍了一把桌子。
“那就不是掉脑袋的事!”
“那是诛九族的事!”
陈珪被林默那可怕的眼神吓得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诛九族!
“下官……下官这就去办!绝不让贡院周围出半点乱子!”
陈珪连忙退下。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默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多给北方学子一点路费,把考场的安保弄得严密一点。
至于刘三吾那个固执的老头,还有大明朝那台嗜血的政治绞肉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碾压过去。
……
暮色四合。
应天府城南。
林默裹着厚重的夹袄,迈过门槛,疲惫地往后院走。
正房里亮着昏黄的烛火。
林默推开门。
屋子里陈设简陋,最显眼的,就是正对着房门的那座神龛。
他从每天都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包裹在黄绸子里的半个御赐烧饼。
径直走到神龛前,摆了上去。
拉开香筒,一把抓出了十二炷最粗的线香。
就着烛火点燃。
烟气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默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他把那十二炷香插进紫铜香炉里,把香炉挤得满满当当。
“老天爷保佑……”
林默将头磕在地砖上,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