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帝」之死(4)
    刘攀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

    但他的眼睛——

    姚翀说不出刘攀的眼睛有什么物理变化。

    瞳孔没放大,没缩小,也没充血。

    还是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微微浑浊的普通人类眼球。

    但他確定。

    不是刘攀在看他。

    是別的什么,透过刘攀的眼睛,在看他。

    “別动。”刘攀开口了。

    声音是他自己的。

    音色、口音都是他的。

    但节奏不对。

    刘攀说话是有自己的节奏的——忽快忽慢,经常在句子中间折返、自我纠正。

    此刻的节奏是完美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精確相等。

    “別动,別问,別说话,別转头。就用你现在的视野,看正前方。”

    姚翀看向正前方,监控屏还亮著,lhc俯视图还在。

    但俯视图变了。

    lch是周长27公里的圆环。

    但此刻那条环线…

    在呼吸,膨胀和收缩,以它的体积幅度极其微小,但数据监测显示有0.3毫米,周期和现在颤抖的频率完全同步。

    “不是呼吸。”刘攀说,“是咀嚼。”

    “物理定律不是自然规律。“刘攀站在监控屏前,背对著姚翀,声音保持著不自然的精確节奏,“是皮肤。像蛇皮。像蝉蜕。像某种东西的表皮。它覆盖在一个表面的』形状』上——弯曲的方式决定了引力,振动的模式决定了电磁力,厚薄决定了强核力和弱核力——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在研究世界的本质,其实我们一直在摸一张皮,而两天前的对撞频段就已经让它显形了,只是我们看不到它。”

    “那皮下面——”

    “对。皮下面。”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半个小时前,四號弧段。那个微扰不是普通异常信號。是那张皮被碰了一下。从另一侧。从下面。”

    “被什么碰?”

    “我没有看见,但我感觉到了。碰的那一下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去拿外套的时候恰好把手搭在弧段外壳上。”

    “然后你的心跳被校准了。”

    “校准不是副作用。是那个碰的动作的一部分。像调音叉——你碰一下音叉,它就以標准频率振动。它不是』受到影响了』。它是被使用了。被当成了测量工具。”

    “测量什么?”

    刘攀的手指落在了屏幕上。

    指尖碰到lcd面板的瞬间——

    屏幕上的lhc环线停了。

    不是图像冻结,是环线的呼吸,那种膨胀收缩的“咀嚼”—停了。

    “测量这张皮还有多厚。“刘攀说。

    所有屏幕同时黑了。

    黑暗持续了0.7秒。

    在这0.7秒里,姚翀经歷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瞬间。

    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漫长。

    更是物理上的。

    他的主观时间被拉丝了——像太妃糖被拉成细丝,每一秒被拉成一万根更细的丝,每根丝里面都塞满了正常时间一秒的全部感知。

    这0.7秒变成了將近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他看见了。

    某种人类不该拥有的、被物理定律的“皮肤”覆盖了亿万年的感知方式—在皮肤被掀开的瞬间,自动激活了。

    他看见了物理定律这种规则的本身。

    不是被人们记录使用的冰冷方程式,也不是数学对象,是类似於一种“没有实体的不知名几何体”交错覆盖著整个宇宙空间。

    无处不在,又不可触及。

    像水对鱼—鱼不“看见”水,水是鱼运动的介质,但鱼到了空气中,它就会感知到水和空气的区別。

    物理定律也是这样不是被“看见”在宇宙中,而是包裹著宇宙,让宇宙在它们里面运行。

    而此刻——它们在动。

    不是变化。

    不是波动。

    是一种更根本的运动——像一块巨大的织物被从边缘掀起来。物理定律没有“崩溃“。

    它们正在被揭开。

    从某个方向,从“下面“。

    姚翀看见掀起的边缘下面——

    他看见了大约0.0003秒。

    足够了。

    也太多了。

    0.7秒结束。

    灯光恢復。

    屏幕恢復。

    姚翀发现自己跪伏在地上,双手撑地,指关节已经因为过度颤抖而发白,胃里翻江倒海,以一种不属於消化系统排异的节奏收缩,仿佛身体在试图呕吐出一个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子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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