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回去吧。”
周大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向魏依然。
魏依然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腕间那枚红绳繫著的青玉指环又拢紧了些,然后继续往前走。
………………
三重殿宇比远看时更旧。
檐角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廊柱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刀斧劈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石阶边缘磨得发圆,那是经年累月被人踩出来的痕跡。
魏依然跟著那人穿过第一重殿宇。
殿內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几排蒲团,几张长案,案上堆著些翻开的书卷。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有几个年轻弟子正伏案抄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也只抬头瞟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写字。
那人没有停步。
他们穿过殿后的小径,绕过一道迴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三间瓦屋围成一个口字形。
那人推开东厢的门。
“以后你住这儿。”
魏依然站在门槛外,朝里望了一眼。
屋子不大,一榻、一案、一凳。榻上铺著一领草蓆,席面已经发黄。案头搁著一盏油灯,灯油只剩个底。
“明日卯时,会有弟子来带你去验灵殿。”那人说,“验过灵根,再定去留。”
魏依然转过身,又行了一礼。
“多谢仙师。敢问仙师尊號?”
那人已经走到院中。
他顿了顿步,没有回头。
“外门执事,周肃。”
周肃话音落下,转身便要走。
魏依然站在原地,微微垂首,维持著恭送的姿態。她的目光落在那领发黄的草蓆上,心中却还在默记方才那人的名號。
周肃,外门执事。
院中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肃离开的方向,而是从院外新来的。脚步急促,踩在地面上劈啪作响,像有什么急事。
“周执事!”
周肃的脚步顿住。
魏依然微微抬眸,透过半掩的门扉望出去。一个穿著灰短袍的年轻弟子正快步奔进院子,脸上带著几分焦虑,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何事慌张?”周肃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耐。
那弟子看了院中东厢的方向一眼,压低声音:“周执事,掌谷说……”
声音太低,魏依然听不清后面的话。
但周肃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细微,只是眉梢微微动了动,下頜绷紧了一些。
但魏依然自小在將军府长大,见过太多人在祖父面前强撑镇定、实则冷汗已湿透后背的模样。她知道那是怎样的表情。
那是听到坏消息时的表情。
“……无论如何都要收齐?”周肃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弟子点头,又补了一句什么。
周肃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中一棵树上,有一只秋蝉耐不住寂寞,拖著嘶哑的尾音叫了两声。
“可是那云隱宗那边……”
周肃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但院中太静,那三个字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东厢的门缝。
魏依然的睫毛轻轻一颤。
云隱宗。
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大乾东南边境的仙门,祖父给她的信里提过青阳穀、合欢宗、紫电门,还有几个更小的门派。但没有云隱宗。
是新起的宗门?还是藏在深山里不为人知的小派?
不过能让青阳穀的执事露出这种表情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小派吧?
那弟子又说了几句话,这回声音压得更低。
周肃的脊背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知道了。去回掌谷,就说周肃领命。”
那弟子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周肃站在原地,望著那弟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魏依然站在门內,透过那半扇门扉的缝隙,看著那道背影。
她想起方才在山门外,那人说“没有灵光”时,嘴角那丝一闪而过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用不上的器物,看完便放下了。
可现在,那件“用不上的器物”正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因“云隱宗”三个字而僵住的后背。
魏依然垂下眼睫。
她转过身,走向那张铺著发黄草蓆的木榻。
榻上只有一领草蓆,一床薄衾。她伸手按了按,草蓆下是硬邦邦的木板。
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