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依然归去
    陈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小玲儿垂落的眼睫,看著她攥紧衣角的手指,看著她那件素色衣裙上被已微微起毛边的领口。

    “对。”他说。

    小玲儿没有抬头。

    “那如果,”她的声音更轻了,“师尊也不记得小师叔了……”

    “没关係。”

    陈安然打断她。

    小玲儿抬起头。

    陈安然依然望著竹林,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不记得我,也没关係。”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我知道她是谁就够了。”

    小玲儿怔怔地看著他。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竹林里又起了风。这迴风大些,竹叶纷纷扬扬,落了陈安然满肩。

    小玲儿站起身,替他拈去发间那片最显眼的竹叶。她的动作很轻,像从前苏婉替她整理衣襟时那样。

    “小师叔,”她说,“您要去见那个人吗?”

    小玲儿问出这句话后,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陈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山下那片逐渐喧腾起来的聚居地,看著炊烟如何一缕一缕升上天空,在晨风里散成淡淡的白痕。那些烟来自仙膳坊的灶膛,来自李胖子今早新添的柴火,来自小石村的妇人们用粗糙的手掌揉出的麵团。

    “会去的。”他说。

    声音很轻,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小玲儿没有追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怎么去。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刚才拈下的那片竹叶拢在掌心,小心地折进袖口的暗袋里。

    “小师叔,”她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陈安然转过头。

    小玲儿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山下某个方向。

    不是度假村,而是更远处的某处地方。

    “我想看看,”她的声音很轻,“三千年前的天京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说“我想看看师尊”。但陈安然听懂了,也知道她误会了,不过陈安然也没有解释。

    没有解释“那个人”不是苏婉,而是魏青衣的前世。

    陈安然只说,“……会很危险。”

    “我知道。”小玲儿说,“我会好好练功,到时候不给小师叔添麻烦。”

    陈安然沉默片刻。

    “好,等师叔准备去天京时,会带著小玲儿一起去。”

    小玲儿点了点头。她把双手规矩地放回膝上,像从前听苏婉讲经时那样,安静地坐在陈安然身旁。

    山下的炊烟渐渐淡了。

    日头攀上中天,把竹影一寸一寸缩短,又渐渐拉长。

    小玲儿不知何时靠著青石睡著了。她这些时日大约是累坏了,睡著时眉心还轻轻蹙著,像梦里也在追赶什么。

    陈安然没有叫醒她。

    他解下外衫,轻轻覆在小玲儿肩上。

    然后他站起身,往宗內而去。

    他要继续闭关,继续加强自身修为。

    ………………

    十月初九,宜出行。

    天京城西的將军府偏门在卯时三刻悄然开启。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族亲,没有僕从如云。只一辆青帷马车,两匹驮著行囊的驮马,並一个四十来岁、面上带疤的老卒充当车夫兼护卫。

    老卒叫周大,原是西府军斥候营的伍长,十六年前隨魏帅北征时被蛮族弯刀削去半只左耳,右颊留下一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頜的旧创。伤愈后目力受损,斥候是当不得了,魏帅便拨他入府,专司车驾。

    周大这辈子杀过蛮子,护过主帅,见过尸山血海。可此刻他握著韁绳的手心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车里坐著的,是將军府这一支唯一的大娘子。

    是他看著从襁褓长成如今亭亭模样的姑娘。

    是他今天要亲自送出天京、送往八百里外那劳什子青阳穀的姑娘。

    周大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韁绳握得更紧些,驱著辕马,沿著清晨空寂的长街,往西城门的方向稳稳行去。

    车厢內。

    魏依然端坐著。

    不是寻常闺秀那种矜持收敛的端坐,那是被嬤嬤用戒尺纠正了千百遍、已刻进骨头里的仪態。她的背挺得笔直,双膝併拢,双手交叠置於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青帷遮去了车外绝大部分天光,只从帘隙漏进一线,落在她垂落的睫羽上。

    她今年十五。

    自记事起,將军府上下待她皆是极好的。祖父虽常年驻守北疆,但每逢年节必有家书並土仪送至,信中称她“小阿然”,落款是“祖父山岳”,字跡苍劲如刀劈斧凿。父亲魏明性情端方,不善言辞,却会每月抽三日亲自教她习字读史,从不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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