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四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四十三年前那碗糙米粥,也没能留住那个娃。媳妇第二年又怀了,这回生下来了,是个男丁。养到七岁,青阳穀来人,说有灵根,带走测仙缘。测完送回来,说不行,灵根太杂,当不了仙师。人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了。”
他顿了顿。
“媳妇也没撑过那年冬天。”
“老朽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魏帅保下来的。”他说,“北疆的蛮族没打过来,青阳穀的仙师还在。媳妇没了,老朽还活著。”
“活著……总得找点念想。”
他转向陈安然,浑浊的老眼里浮著薄薄的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仙师,”他说,“老朽斗胆问一句——”
“您这样的仙,多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陈安然却听懂了。
他在问:像你这样不把人当螻蚁的仙师,多吗?
像你这样会给凡人让座、会等人自己开口、会问一句“后来呢”而不是“灵谷在哪”的仙师,多吗?
像云隱宗这样的地方,多吗?
陈安然沉默片刻。
“不多。”他说,“但会越来越多。”
石老四看著他。
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不是信任,信任还太远。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
那只是七十多年恐惧的坚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从缝里渗出来的,是一点极微弱的、他甚至不敢命名的光。
“……那敢情好。”石老四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那句“那敢情好”说出口后,石老四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的炊烟从稀薄几缕变成了密密一片,久到李胖子在不远处来回踱了好几趟步,却始终没敢上前催促。
陈安然也没动。
他就那样坐在石老四身旁,望著山下那片逐渐成形的聚居地,望著那些在晨光里走动的小小人影,望著更远处苍莽无边的原始山林。
“仙师,”石老四忽然又开口,这回声音稳了些,“您方才问西府军……”
他顿了顿。
“老朽还知道一件事。”
陈安然侧过脸。
“十多年前,”石老四的语速很慢,像在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打捞什么,“天南州府传过一阵閒话。说魏帅府上出了桩喜事——將军独子魏启明得了个千金。”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那孩子,取名依然。”
陈安然的睫毛轻轻一颤。
石老四没有看他。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某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上,浑浊的眼里映著天光。
“老朽那时还年轻,听了也就听了。將军府的千金,跟咱们泥腿子有什么关係?隔著几百里,隔著天堑一样的城墙。人家是凤是凰,生来就该落在金枝上。”
“可不知怎的,这名字就记住了。”
陈安然没有应。
他只是望著山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李胖子在不远处站住了脚。他听不见师父和石老四在说什么,却看见师父的后背。
那个从穿越以来一直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后背,此刻似乎往下沉了沉。
只是一瞬。
快到李胖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仙师,”石老四撑著膝盖站起来,骨节咔嗒轻响,“若没其他事,老朽就不打扰仙师您的清修了。”
陈安然回过神后,就对李胖子说:“送石老丈下山罢。”
“是,师父。”
佝僂的身影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挪,李胖子连忙上前搀扶。老人的脚步很慢,却一步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