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秦檜
    绍兴八年是岳飞北伐郾城大捷,秦檜用十二道金牌把岳飞召回的那一年,也是赵构开始倾向於议和的那一年。

    那一年赵构看到了秦檜通金的密信副本,然后他选择了继续用秦檜。

    “你是不是想问,朕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动他?”

    赵构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不是愉悦,反而是某种比愉悦更沉的东西。

    “因为朕需要他,金国也需要他。完顏宗弼只认秦檜,不认別人。没有秦檜,和议谈不成。和议谈不成,太后就回不来。”

    太后,韦贤妃?赵构的生母。

    靖康之变时被金兵掳走,至今还在五国城。

    赵构杀岳飞、用秦檜、签绍兴和议,所有这一切的终极理由,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迎还太后”。

    但赵伯琮读过史料,知道韦贤妃南归之后发生了什么。

    赵构大兴文字狱,销毁了所有关於他在金国屈辱的记载。

    他迎回的不是母亲,是一面照出自己耻辱的镜子。

    赵伯琮叩首下去,额头贴著冰凉的砖面。

    “官家圣明。”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圣明?”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朕知道你在心里怎么想,你觉得朕是昏君。

    朕杀了岳飞,用了秦檜,签了屈辱的和议,你觉得朕对不起列祖列宗。”

    赵伯琮的额头贴著砖面,没有抬起来。

    “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会。”

    赵构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冬天御沟里半凝的冰水,沉而冷。

    “朕十六岁的时候,在相州。金兵南下,父皇把朕封为兵马大元帅,让朕去救汴京。

    朕去了,朕带著三千人在滑州跟金兵打过,输了。

    三千人,活著回来的不到一百。朕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留在骨头里,到现在阴天还疼。”

    赵伯琮的额头贴著砖面,听著赵构的声音在殿宇里迴荡。

    “后来朕在应天府即位,做了皇帝。

    金兵追过来,朕从应天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跑到越州,跑到明州,从明州坐船出海。

    金兵的水师追到海上,朕的船队在昌国县被追上,枢密使张俊在岸上跟金兵打了整整一天,朕在船上看著。”

    他的声音顿住,过了很久才重新浮上来。

    “朕这辈子,被人从北追到南,从陆上追到海上。

    朕的父皇,母后,兄弟,姐妹,全在金国。朕每天晚上闭上眼,看到的都是五国城的雪。”

    殿內安静了很长时间。

    龙涎香的烟气在藻井的蟠龙之间缠绕,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岳飞吗?”

    赵伯琮的额头离开砖面。

    他抬起头,看向御榻上的赵构。赵构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殿门方向。

    “因为岳飞能打贏。”赵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赵伯琮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岳家军从郾城打到朱仙镇,金兀朮的十万铁骑被他打散了。

    他再打下去,真的能收復汴京。收復汴京之后呢?

    迎回二圣。父皇和钦宗回到临安,朕坐的这个位子,该还给谁?”

    赵伯琮怔住了。

    这不是史书上写的理由。

    史书上写赵构杀岳飞是因为秦檜进谗、是因为武將功高震主、是因为金国在和议中提出了“必杀飞”的条件。

    但赵构自己说出的理由,比所有史书上的记载都更赤裸。

    他杀岳飞,不是因为岳飞不能打,是因为岳飞太能打了。

    收復汴京,迎回二圣,他赵构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他寧可不收復汴京,寧可向金国称臣,寧可把自己的母亲留在五国城的雪地里——也要保住这个位子。

    赵伯琮叩首下去。这一次他没有说“官家圣明”。

    他的额头贴著砖面,砖的凉意透过额骨,渗进脑子里。

    “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体谅朕。”

    赵构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朕是要你记住——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乾净的。

    你將来也会坐这个位子,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也不会干净。”

    赵伯琮的额头贴著砖面。殿內安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赵构已经起身离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赵构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秦檜的那些信,朕知道。”

    他没有说“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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