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製片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排风扇呼呼啦啦地转著,硬是抽不走屋里那股浓重的烟油子味。
潘欣欣把手里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杯盖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不行,全不行。”
他指著桌上摊开的十几张试镜资料,显得很是不耐烦。
“这帮老太太,演个胡同居委会大妈,或者演个慈禧太后,那都没问题。”
“但海瑞他娘,是这么个演法吗?”
刘瑞峰坐在旁边,手里捏著支原子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著圈,跟著附和。
“昨天试镜那个,台词功底確实没挑。”
“但她演逼儿媳妇那场戏,硬生生演成了恶婆婆磋磨童养媳,一股子市井泼妇的酸浪味。”
佟硕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刻著他家小媳妇名字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在手指间翻转,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他没急著接茬,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扫了一圈。
海瑞是个什么人?
那是大明朝的一把生铁,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利刃。
能把儿子教成这种六亲不认、只认死理的孤臣,这当娘的骨子里得有多硬?
她不是坏,她是把封建礼教那套东西刻在骨头缝里了。
她逼死孙女,逼儿子休妻,在她自己看来,那是维护海家的门风,是天经地义的正道。
这种外柔內刚、凛然不可侵犯的轴劲儿,一般的老太太根本拿捏不住。
“把这些都撤了。”
佟硕把打火机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找吕中。”
这三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潘欣欣寻思了半天,端起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亮了一下。
“北京人艺那个吕中?”
“对。”
佟硕拿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她演过武则天,身上种不怒自威的官派气场。”
“但她长相又偏端庄,不显山不露水。”
“让她来演海瑞他娘,往太师椅上一坐,不用瞪眼掌嘴,单凭几句慢条斯理的台词,就能把海瑞逼得喘不过气来。”
潘欣欣猛地一拍大腿。
“这个好!”
“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刘瑞峰停下转笔的动作,面露难色。
“这个吕老师可是人艺的台柱子,平时接戏挑剔得很。”
“咱们这戏虽然有央视参投,但毕竟是星海主控,她能给面子吗?”
佟硕吐出一口青烟,转头看向潘欣欣。
“这也叫个事儿?”
“让汪主任出面,今天下班前,我要准信。”
潘欣欣笑了笑,人艺的演员,他们央视再叫不动,那不是闹笑话了么。
“交给我了。”
他灭了烟,起身就奔著央视去了。
下午三点半。
佟硕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怀柔那边传过来的置景进度表,桌上的座机响了。
按开免提,赵茗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成了。”
佟硕放下手里的报表,捏了捏鼻樑骨,听著姑娘的匯报。
赵茗茗语速飞快:
“吕中下半年正好空窗。”
“片酬按央视一级演员的顶格走,一集三千。”
佟硕嘴角扯了一下,这价格在九八年绝对算得上昂贵,人艺那边想来抽成也不会低。
......
深夜十一点,白天的喧闹全沉淀下去了,几只野猫在墙根底下的垃圾桶里翻找著剩饭,弄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佟硕推开赵姑娘公寓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檯灯。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花露水味,混著女人刚洗完澡的香皂清香。
赵茗茗穿著件宽鬆的睡裙,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个计算器,对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劈里啪啦地按著。
听见门响,她头都没抬。
“桌上有刚倒的热水,自己喝。”
佟硕脱了那件沾著烟味和酒气的皮夹克,隨手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桌前,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温水,干得冒烟的嗓子这才缓过来点。
走到床边,他踢掉鞋子,直接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天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赵茗茗把帐册合上,拿脚丫子踢了踢他的大腿。
“去洗澡,一身的烟味,別往我床上蹭。”
佟硕懒得动弹,伸手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脚踝,顺势把人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