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公寓那栋三层红砖洋房里,暖气早停了,新装的空调正往外吐著微风。
一楼接待区,黄花梨长条桌前,財务小周悬腕提笔,饱蘸浓墨,在荣宝斋特製的洒金笺纸上落下小楷。
刘小莉端著杯普洱,站在旁边看。
名单是龚琦给的。
爱马仕“丝路归心”慈善晚宴的受邀嘉宾。
一共十二封。
佟硕交代过,不能搞那些敲锣打鼓的俗套。
这帮外交官夫人、外贸老板太太,都是有些见识,经歷过场面的。
你越是端著,她们越觉得稀罕。
春季雅集,北昆的角儿来唱《牡丹亭。
锦瑟』的客群,就是中產拼了命的往上够,蹦起来刚刚好碰得到的那一档。
刘小莉抿了一口茶,苦涩顺著舌根爬上来。
她以前在武汉喜欢喝咖啡,现在不行了,这里是bj,要会喝茶才成。
她放下茶杯,转身上了二楼。
老裁缝师徒刚走。
有件烟青色云锦旗袍掛在红木衣架上,灯光一打,料子泛著一层水波纹。
刘小莉换上旗袍。
侧边盘扣一直扣到领口,腰线收得死紧,连呼吸都得端著。
裙摆开叉刚好停在膝盖上方两寸,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
茜茜趴在楼梯栏杆上,嘴里咬著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嘟囔。
“妈妈,你穿这个真好看,比电视里那些明星都好看。”
刘小莉走过去,伸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
姑娘长的快,才几年,就快窜过她的腰了。
脸蛋还没化开,但依稀也有几分美人的坯子。
四月十四日,下午。
门外的风颳得路边的杨树枝子直晃荡。
“锦瑟”一楼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谭冰清踩著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带进来一阵冷风,混著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奈儿五號香水味。
屋里燃著沉香,现磨咖啡的豆子香气刚好压住那点土腥味。
高圆圆盘腿坐在临窗的米色布艺沙发上。
她穿著那件宽大的套头毛衣,头髮扎了个丸子,手里捧著本厚得像砖头的法文《奢侈品品牌图鑑。
嘴唇有些起皮,她正咬著笔桿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听见动静,高圆圆抬起头。
看清来人,她手里的书差点砸在脚背上。
“谭姐?”
高圆圆赶紧站起身,把毛衣下摆往下扯了扯。
“你怎么来了?”
谭冰清没搭理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暖灰色的墙面,嵌入式的陈列架,轨道射灯打在几件展示旗袍上的光晕,连墙角摆的那盆兰花都透著股子金钱堆出来的雅致。
最后,谭冰清的视线落在高圆圆脸上。
桃花眼,鹅蛋脸,皮肤掐一把能出水。
真他妈的青春无敌!
浑身上下透著股子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憨气。
像只被圈养在温室里的猫,连爪子上的肉垫都是粉的。
谭冰清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她跟佟硕认识快四年了。
从天工映画那个破院子,到现在三驾马车並驾齐驱,她亲眼看著那男人在酒局上扯著脖子灌,在机房里熬瞎眼。
她本以为能让佟硕砸钱砸心思的女人,怎么也得是个手段了得的狐狸精。
结果就这?
“听说佟大导演给你开了个店,我来看看。”
谭冰清走到高圆圆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从包里摸出一盒女士薄荷烟。
“不介意吧?”
高圆圆连连摆手,转头衝著里间喊。
“小陈,赶紧上茶!”
谭冰清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这店花了不少钱吧?”
高圆圆老老实实地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佟硕说装修花了二百多万,加上布料和人工,前后投了小四百万。”
谭冰清弹菸灰的动作停在半空。
“四百万。”
她冷笑了一声。
“他对你倒是真大方。”
高圆圆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刺,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对我特別好,我爸妈都说,打著灯笼都找不著这样的。”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堵在了谭冰清的嗓子眼里。
她准备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话,全被这姑娘的实诚给憋了回去。
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