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张矮几,几乎别无他物。墙角堆着几摞关于灵植栽培的玉简和兽皮册,矮几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壶嘴里正冒着丝丝热气,散发出一种廉价但清冽的草药香气。
“坐。”韩立指了指矮几对面的蒲团,自己先坐下,拿起陶壶给两个粗陶杯倒上茶水。他的动作平稳,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招待一位普通的同院。
顾长生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目光扫过屋内简单到近乎苛刻的陈设,最后落在韩立脸上。“韩师兄。”
韩立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那晚的事,你听说了?”
“略有耳闻。”顾长生点头。
“刘能那个远房侄子,叫刘顺。平日在庶务堂采办处跑腿,仗着刘能的势,手脚不干净惯了。”韩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送来的‘青霖草’,标注是三年份,实际只有一年半,还掺了少量品相差的。我指出后,他不仅不认,反而出言讥讽,说我这种没背景的记名弟子‘能领到就不错了,别给脸不要脸’。”
顾长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推了他一把,他摔了个跟头,碰倒了药架。”韩立顿了顿,“执法堂的人来得很快,问了几句,把他带走了。昨天刚放出来,罚没三个月月俸,调去后山矿场做苦役三个月。”
惩罚不算轻,但对于一个有关系背景的人来说,三个月苦役,恐怕也是走走形式。顾长生心中了然。
“刘顺被带走前,指着我鼻子说,‘韩立,你等着,刘叔不会放过你,还有那个姓顾的杂役!’”韩立抬眼看向顾长生,眼神依旧平静,“所以,他针对我,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冲你来的。”
顾长生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因为我?”
“嗯。”韩立点头,“王瀚最近往庶务堂跑得勤,跟刘能走动很多。刘能这人,贪婪、记仇,又好面子。他侄子因为‘青霖草’的事被我揭穿、处罚,他面上无光,肯定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而你,是王瀚明面上的‘对头’,又得了张长老青眼,在他看来,或许敲打你,既能给王瀚背后的人卖好,又能间接恶心我,还能打压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举多得。”
分析得冷静而透彻。顾长生看着韩立,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师兄,心思竟如此缜密。
“韩师兄为何告诉我这些?”顾长生问。
韩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顾师弟觉得,在内门,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长生沉吟:“修为?天赋?背景?”
“都对,也都不全对。”韩立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顾长生,“是‘价值’。”
“价值?”
“对。”韩立的声音依旧平稳,“宗门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每个人在里面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背景是价值的一种,天赋是,修为也是。但还有一种更直接的‘价值’——你能为别人带来什么。资源、助力、信息、甚至…替人解决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刘能敢卡你的资源,是因为在他看来,你目前的‘价值’——一个炼气四层、刚刚晋升五层、虽有天赋但修为低微的记名弟子——不足以让他忌惮,反而打压你能从王瀚或者其背后的人那里获取‘价值’。而张长老看重你,是看中你治疗灵植的‘潜在价值’。”
顾长生若有所思:“所以,要让刘能收敛,要么提升我自身的‘价值’,让他觉得打压我不划算;要么,让他明白,打压我会损害他更看重的‘价值’?”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提升自身价值非一日之功。而后者…”他话锋一转,“刘能此人,贪婪。他负责采购,经手的资源无数。宗门采购有定额和品级标准,但他利用职权,长期以次充好、虚报数量、吃拿回扣。这在外门庶务堂是半公开的秘密,只是他背后有陈天河长老的关系,没人愿意动他,或者说,动他的‘价值’不够大。”
顾长生眼神微凝:“韩师兄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些东西。”韩立开门见山,“一些能‘证明’他以次充好、严重损害宗门利益、甚至可能影响某些重要人物所需物资品质的‘实证’。比如,特定批次、被他调换过的关键材料的出入库记录,或者他私下与某些供货散修交易的留影、留音。”
顾长生手指轻轻敲击杯沿:“这些东西,想必不易得手。尤其是出入库记录,恐怕早已被他处理干净。”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有人能接近那些尚未被完全处理掉的‘痕迹’,或者…创造机会,让他自己露出马脚。”韩立看向顾长生,“我观察过你。你很谨慎,手段也…很特别。你能用看似普通的方法处理那些阴秽灵植,或许,也能用类似的方法,让一些‘问题’暴露出来?比如…某些本该品质上乘、却被他调换过的材料,在特定场合下‘恰好’出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