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郎!”
夏宁笑吟吟唤他,抱着孩子献宝似送到他面前:“来看看咱们的安哥儿!”
瞧她多么争气,一举得男,给十年无子嗣的段家续上香火。
她笑得越开心,段元睿心里越发苦。
慢慢走到床沿边坐下,伸手抱过吃饱喝足闭着眼睛酣睡的段延祯。夏宁自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位置依偎着,用手指捏着孩子嫩藕般的小手。
夫君宠,有子傍身,此生足矣。
向奶娘觉得不合规矩,月子期间,怎么少爷就坐姨娘床边去了?想开口阻止,被书蝶春竹拉了出去。
真是没眼力见的人,别讨姨娘不喜。
段元睿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着夏宁,心神更多放在看夏宁的侧脸。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阿宁生产后,那种青涩少女气淡了几分,眉眼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温婉。虚弱苍白的面容瞧着,让人平添怜惜。
他把孩子平稳放在床前的摇篮里,揽住夏宁轻轻一吻,满怀心疼与歉疚。
“阿宁,辛苦你了。”
夏宁就想听到他这句话。
有了这句话,觉得生产再辛苦也值了。眨巴着眼睛,欲拒还迎。
“睿郎,人家身上脏死了,你离远点吧,免得熏着你……”
血腥气加奶香气,不能洗头洗澡,她觉得身上腌入味了。再喜欢少爷的亲亲抱抱,也怕他嫌弃。
段元睿把她抱得更紧,脸埋进她乱蓬蓬的发间,深吸一口气笑道:“不脏,不臭。阿宁身上,始终有种好闻的味道。”
房间里还有人侍奉着,哪怕闭嘴在当背景板,那也是听见了。夏宁一阵羞臊,娇嗔着白了他一眼,心里甜蜜蜜的。
丝毫没注意到段元睿心里有事,笑容勉强。
夏宁兴致勃勃,不停地畅想未来:“睿郎,西院东侧卧有些潮,以后把西侧卧收拾出来让安哥儿住好吗?石奶娘向奶娘,可以住耳房。”
“睿郎,等安哥儿大一点,你教他读书,我负责为你们父子两个研墨,好不好?嘻嘻……”
“少夫人才学那么好,得空也让咱们的安哥儿,多去请教一下。”
段元睿沉默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心中堵得慌。
“睿郎,让人在院子里做个秋千架吧,我抱安哥儿去坐,练练他的胆子。男孩子可不能胆子小……”
“阿宁!”
段元睿终于听不下去,制止夏宁没有边际地遐想。他知道,夏宁的这些小小心愿,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
看着夏宁有些惊讶纳闷的表情,闭了闭眼,他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死死看着她的眼睛。
“阿宁……”
他艰难吞咽两次唾沫,终于是缓慢地、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安哥儿需要记在正室的名下,满月后搬入东院,由婉清亲自抚育。”
看着夏宁如遭雷击、瞬间惨白的脸,段元睿忙将已想好的安抚话说出来:“这也是为了孩子好。安哥儿以后对外以嫡长子相称,日后承袭家业。”
“阿宁,东西院这么近,你以后随时可以去看孩子……”
“可是……”
夏宁神情一片呆滞茫然,傻傻道:“以后安哥儿是不是不能认我当娘了?他的娘,只能有司婉清一个?”
她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庶子庶女在人前,不能称呼姨娘为“娘”,正室才是他们名言正顺的母亲。
但是,满月便把孩子夺走,送给司婉清教养。这意味着不仅明面,连实际上也要把孩子变成司婉清的。
这仿佛是从她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令她万箭穿心。
“阿宁,这也是为孩子好。”
段元睿干巴巴用段夫人灌输给他的理由,试图说服夏宁。
但是,看着夏宁直勾勾盯着孩子的眼神,那种竭力压制的哀伤与愤懑,令他心惊,且感同身受的难过。
他只想看着她笑,看着她娇嗔,鲜活生动。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如同突然被抽去魂灵,变成一具只会容纳痛苦的躯壳。
他咽回还要说的话,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用力把人拥进怀里,按着她微微战栗的身子,呐呐。
“阿宁,当我对不起你……你若要哭,便哭出来吧!”
只是哭过之后,该干嘛还得干嘛,阿宁不能把情绪流露在外。
否则,爹娘不喜,最后吃苦的还是阿宁。
夏宁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努力大睁着通红的眼睛,不让自己落泪。
若哭和示弱能改变事实,她早去做了,但少爷明明是来传达段府的决定。
生与死,她当初选择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