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地一扯衣领，把那件破了大洞、沾满黄泥和硝烟味的旧大衣扔在旁边，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作战服。
“峰哥，前面的十字路口全被七十六号一中队的人卡死了，咱们这马车根本冲不过去。”
阿呆探头探脑地从车门帘子外面缩回来，满头都是大汗和雨水，手在方向盘上直抖。
“别急，苏曼丽那边，这会儿应该已经把火烧到李士群的屁股底下了。”
秦峰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带消音器的毛瑟枪。
办公室里灯光昏暗。
丁默邨正歪在皮沙发上，用一根小手指剔着牙缝，嘴里散发出一股子大蒜和隔夜大红袍的恶臭。
“呜呜呜……主任！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李士群那个王八蛋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苏曼丽穿着一身被雨水淋透了的紫色旗袍，大哭大闹地冲了进来，眼角的黑眼圈在哭花的面粉脂粉里显得格外凄惨。
“曼丽？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丁默邨一闻见这股子高级香水和女人哭腔的味儿，骨头当场就酥了，伸手就把她拉进怀里搂着。
“还不是李士群那个小舅子，今天下午在法租界，把我刚买的几箱子法国白兰地全给扣了，说是怀疑我给军统运药！”
苏曼丽哭得梨花带雨，指甲盖掐在丁默邨的呢子大衣上，留下几道白印子。
“他还说，你丁默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这七十六号迟早是他李士群说了算！
“他现在敢搜我的车，明儿就敢带着人，把你也从这大楼里给撵到大街上去要饭！”
这大汉奸本就生性猜忌，最忌讳别人说他不如李士群。
一听到“夺权”两个字，他额头上的青筋瞬间像蚯蚓一样爆了起来。
“八嘎！李士群他敢！”
丁默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白瓷茶杯哐当直响，里面的烟灰洒了一地。
“他怎么不敢？您看看这个。”
苏曼丽从包里掏出一叠发黄的账单复印件，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从李士群小老婆手里套出来的。
“他在法租界，私吞了藤原课长好几笔‘治安维持费’，全存进了法国人的洋行里，这摆明了是给自己留退路呢！”
这假账，自然是秦峰和巡捕房老王提前做好的。
但在极度猜忌的汉奸眼里，这就是最要命的铁证！
“李士群这个吃里扒外的两面三刀小人！”
丁默邨气得脸色铁青，把那账单捏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来人！把一中队的人，全给我从泥水街和永康里调回来！
“去把李士群在法租界的那几个私人货栈给我抄了！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谁才是这儿的当家人！”
大雨劈里啪啦地下着。
守在面粉厂外面的几十个七十六号特务，接到丁默邨的紧急死命令，顿时乱成了一团。
“快点！撤！全部去法租界支援！
“主任发话了，有人要在老巢砸咱们的饭碗！”
领队的一中队小队长，在雨里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带着人急匆匆地上了卡车。
原本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包围圈，在短短几分钟内，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峰哥！动了！一中队的人全撤了！”
躲在暗处哨口上的阿呆，兴奋地朝着后面的小巷子招了招手。
“老马，带人冲进去，动作要快。”
秦峰从阴影里走出来，黑毡帽遮住了大半边脸，手里拎着两把上了膛的勃朗宁。
“把张大夫和伤员全部往白家的内河船上抬，没我的命令，不准乱开腔。
“李士群那帮狗腿子反应过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他们像一群幽灵，无声无息地冲进了潮湿、阴暗的地下室。
“医生”张文博正在给一个重伤的国军营长做开腹手术，看到秦峰进来，手里的缝合针线都没停。
“秦峰，你身上怎么全是血？”张大夫扫了一眼他那只还在往外渗红血水的左大臂。
“死不了。大夫，把药箱带上，走后门！白家的轮船就在小码头上等着你们呢！”
秦峰走到床边，帮着阿呆，把几个连退路都走不稳的重伤员，一个个背在了肩膀上。
“老马，把剩下的那些高爆炸药，全给我埋在面粉厂的门口。”
秦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甚至有些残忍的弧度。
“等李士群和丁默邨的人打完了回来，送他们一个大礼，炸死这帮孙子。”
整座面粉厂，在风雨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火光中，再次陷入了紧张而有序的撤离。
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