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正光着膀子,坐在一条砖头垫着的破长凳上,用一块沾了黑枪油的脏抹布,一下下擦着他的毛瑟枪管。
“秦组长,老王从法租界送来消息,七十六号明天一早要动真格的了。”
马汉头也没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火药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沉得像是一块生铁砸在地上。
“名单是苏曼丽昨儿在丁默邨的枕头底下摸出来的,白纸黑字,写得刺眼。
“泥水街十四号,大华豆腐店。”他吐了口带草根的脏唾沫,有些烦躁地把抹布扔在地上。
林晚秋正端着一盆脏水走进来,听到“泥水街十四号”这几个字,手猛地一抖。
黄铜脸盆“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污水和破棉布洒了一地,沾了她一鞋帮子的黄泥。
“那是……那是咱们的一号秘密交通站!”
林晚秋顾不得擦鞋上的脏水,急匆匆地扑到桌边,眼睛红得像两个桃子。
“里面压着刚从延安送来的几份机密电报,还有老K昨儿刚整理出来的路线图!这要是被端了,大伙都得完蛋!”
“李士群这只疯狗,鼻子还真灵。”
秦峰站在桌前,看着那张还带着苏曼丽身上廉价香水味的纸条,脸色冷得像冰。
他伸出右手,在桌角那个落满黑烟灰和冷茶垢的旧搪瓷杯上轻轻敲了敲。
“老马,别急着拔枪。这是在法租界,现在满大街都是特高课的便衣,硬拼是自寻死路。”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大伙给抓了?”
马汉有些不甘心,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红光,手一直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不硬刚,咱们用软刀子。”
秦峰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也极其狡黠的弧度。
“老马,去。带两个腿脚麻利的兄弟,去趟巡警房。”
“把那个贪财的老王给我叫过来。”
办公室里闷热得很,窗户拉死,空气里混着劣质香水、洋烟和吃剩饭留下的臭气。
华人探长老王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大棒骨在啃,满嘴的油泥,大肚子一挺一挺的。
“秦爷!哎呀!您这大半夜的,怎么跟个鬼魅似的,吓死我了!”
看到秦峰推门进来,老王吓得手一抖,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直接掉在文件堆里,沾了一大片黄油印子。
“少废话。老王,买卖上门了。”
秦峰没客气,走过去,在老王那张落满黑烟灰和碎纸屑的办公桌上,排开了三根金条。
金条沉甸甸的,在昏暗的台灯底下,闪着黄澄澄、诱人的光。
老王咽了口带肉腥味的唾沫,眼睛登时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明天早上五点五十,在泥水街口。
“我需要你们巡警房,组织一次大规模的‘例行临检’。”
秦峰盯着他那双贪婪的眼,声音很轻。
“例行临检?搜查违禁品还是倒卖烟土?”
老王一边用大袖口擦着嘴上的油,一边有些提防地看着秦峰。
“随便什么名目。
“哪怕你说法国总领事的一条狗被偷了,要把泥水街口给我死死卡住十分钟。”
秦峰在桌上又加了一张白家商号的欠条。
“这……这不太好办吧,秦爷。
“极司菲尔路那边现在可是有日本人撑腰的,李士群那条疯狗不好惹啊。”
老王嘴上说着不好办,手却已经把那三根金条往袖口里拉了。
“老王,你这华人探长的位子,还想不想要了?”
秦峰冷哼了一声,身子前倾,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杀气,让老王浑身打了个哆嗦。
“白敬亭的态度很明确。
“只要明早的事成了,法国人那边,他会亲自去说,保你今年坐上华人总探长的位子。”
“成!这买卖我老王接了!”
老王一拍大腿,把嘴里的半片茶叶渣子重重地啐在地板上。
“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兄弟们去街口站岗。
“就算李士群亲自来,也得在雨里给老子等足十分钟!”
大雨劈里啪啦地下个不停,整条街都被淋得灰蒙蒙的,空气里满是煤烟和死水的烂泥味。
一队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76号特务,在李士群心腹赵二狗的带领下,急匆匆地往十四号豆腐店摸。
赵二狗脸上全是横肉,嘴里喷着大蒜和汗酸的臭气。
“快点!别磨叽!李主任发话了,今早要是漏了一个人,咱们都得去刑讯室吃鞭子!”
“哔——哔——”
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