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矮胖、满脸横肉的男人,正穿着一身有些不合身的西装,端着酒杯站在他们面前。
正是七十六号的二把手,李士群。
他那身衣服上有一股子刺鼻的劣质香水味,还混着常年不洗澡的汗臭,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显得粗俗得很。
这会子他正用小手指抠着牙缝,看到白芷兰,那双死鱼眼登时亮了一下,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哟,白小姐,真巧啊。白会长今儿怎么没来?”
白芷兰不动声色地往秦峰身边靠了靠,虽然手心全是在冒汗,但面上却是一副高傲的大小姐做派。
“我爸爸身体不适,在家里休息。李主任,今儿这酒会,你们七十六号倒是来得挺齐。”
“嘿嘿,都是替皇军跑跑腿。”
李士群大咧咧地笑了一声,露出那口焦黄的烂牙,嘴里一股子隔夜韭菜的恶臭直往外喷。
“这位是?”
他的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钢刀,猛地落在了秦峰的脸上。
秦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抹温和而又虚伪的商业微笑。
他那双平时杀人如麻、冷若寒冰的眼睛,在镜片的遮挡下,变得平淡、世故,没有一丝属于特工的锐气。
“李主任,幸会。”
秦峰主动伸出那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
“在下法国德利洋行大班,秦峰。”
听到“秦峰”这两个字,李士群的手猛地一颤。
高脚杯里的红酒晃了晃,险些泼在他那条崭新的黑西裤上。
“你……你叫秦峰?!”
他那双死鱼眼猛地瞪圆,死死地盯着秦峰,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怎么?李主任听过我的名字?”
秦峰不慌不忙地收回手,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神色自若地反问道,眼神里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李士群绕着秦峰转了半圈,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几百个弹孔来。
他可是看过去年军统通缉令上秦峰的照片的。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凌厉得像头狼。
而眼前这个,文质彬彬,说话细声细气,还带着股子留洋回来的伦敦腔,身上喷着高档香水。
最关键的是,刚才他亲眼看见法国副领事,正拍着这小子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还约着明晚去喝白兰地。
这他妈能是一个人?
“重名,哈哈,重名了。”
李士群有些尴尬地干笑了几声,从裤兜里掏出块脏兮兮的手帕,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
“秦大班,你别多心。实在是最近有个叫秦峰的军统要犯,把我们七十六号折腾得不轻。”
“哦?要犯?”
秦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厌恶和鄙夷。
“这年头,上海滩的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英雄。”
“要我说,这种暴力分子就该送进巡捕房关起来,免得脏了我们洋行生意人过太平日子的路子。”
这番话,把一个自私、唯利是图的洋行买办,演得活灵活现。
李士群哈哈大笑,那只肥手重重拍在秦峰的肩头上。
指甲缝里的黑油和泥污,直接在秦峰雪白的衬衫领子边上,印了一个黑乎乎的指纹印。
“秦大班说得对!那就是个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几天了!”
“等我抓到他,非扒了他的皮,吊在法租界路口给大伙儿看戏!”
“那我就预祝李主任早日成功,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酒。”秦峰微笑着举杯。
李士群没有怀疑,端着酒杯去巴结另一个走过去的日本宪兵军官了。
看着那肥胖的背影,秦峰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嘲弄。
与魔鬼的对视,他没有认出我。
秦峰和白芷兰退到一处光线较暗的角落里。
白芷兰长长地吐出一口香槟,整个身体都有些发软,连高跟鞋都站不稳了。
“秦大哥,刚才我……我真的觉得那李士群要认出你来了。”
“他认不出来,是因为他蠢,更是因为,大英帝国和法国人的招牌,太好使了。”
秦峰冷笑着,帮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
“而且,他很快就会知道,他错过了这辈子唯一能抓到我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脂粉香味,在他们背后飘了过来。
苏曼丽穿着一身火红色的旗袍,扭着水蛇腰,端着两杯红酒走了过来。
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的手,飞快地往秦峰大衣的口袋里,塞进了一个小纸团。
“秦大班,别只顾着和白小姐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