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燕尾服,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
把平日里眼底那股子野狼般锐利的杀意,遮挡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个留洋归来的洋行大班。
大门两侧,站着两排端着刺刀、面容冷酷的日本宪兵。
“站住!例行检查!”
一个日本中尉用生硬的中文喝道,劈手拦住了他们,那双细长的三角眼在秦峰白净的脸上来回扫视。
白芷兰手心里全是汗,温热而黏糊糊的。
身子紧紧地挨着秦峰,在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底下,抑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看清楚,这是法国公董局和你们总领事馆联合签发的特别请柬。”
秦峰神色自若地从怀里掏出那张黑金色的卡片,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我是法国德利洋行驻沪总经理秦峰,这位是白氏航运的白大小姐。
“怎么?你们日本人的大门,现在连法国洋行的大班都不准进了?”
听到这口纯正的、带着伦敦腔的英语。
在不远处和几个英国领事攀谈的法国副领事,有些好奇地转过头来。
副领事是个高耸着酒糟鼻子的胖子。
身上有一股子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和奶酪酸气,他一看来人是德利洋行的新大班,立刻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噢!秦先生!白小姐!能在这种场合见到二位,真是太高兴了!”
他用蹩脚的中文打着招呼,主动向秦峰伸出了那只胖乎乎、满是手汗的手。
有了法国人的出面。
那个日本中尉脸色变了变,只能咬了咬牙,收回刺刀,黑着脸往旁边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领事先生,明晚在法租界,我请您喝最好的白兰地。”
秦峰微笑着跟副领事握手,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大厅里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上甚至还粘着几颗干瘪的苍蝇屎,但在璀璨的灯光下根本没人注意。
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圆舞曲,人们端着洋酒,推杯换盏,好一派歌舞升平的虚伪景象。
秦峰挽着白芷兰,端起两杯香槟,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慢条斯理地穿过拥挤的人群。
他的目光看似在欣赏舞池里那些穿着暴露的交际花,实则已经死死锁定了大厅中央。
特高课课长藤原敬之,正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礼服,皮靴擦得一尘不染。
他正端着一杯红酒,身边围着几个新成立的七十六号的大汉奸,正笑呵呵地聊着什么。
秦峰看准目标,端着酒杯,大步走了过去。
“藤原课长,别来无恙啊。在下德利洋行大班秦峰,特来给课长敬一杯酒。”
秦峰的声音不大。
却在这嘈杂的乐曲声里,极其清晰地在藤原敬之的耳边响起。
藤原敬之浑身一震,正端着茶杯想要抿茶的手,猛地僵住。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法国大班”。
那张总是阴鸷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牙齿在嘴里咬得咯咯直响,他死死地捏着高脚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惨白的颜色。
在这盛大的公共场合,在英法领事和全上海媒体的眼皮子底下。
他根本无法当场抓人,更不敢随便在秦峰身上搜出哪怕一个子弹头!
否则,法国总领事馆的抗议,能直接把他的特高课长位置给掀翻了。
藤原敬之只能强忍着掏枪的冲动,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度僵硬、甚至有些狰狞的假笑。
“秦先生……不,秦大班。”
他那双有些干裂的嘴唇在雨里发抖,眼神里全是刻骨的仇恨。
“真没想到,你这洋行的生意,做得这么大。
“连我们总领事馆的酒,都喝得这么痛快。”
“好说,好说。多亏了法国朋友和白会长的照顾。”
秦峰笑了笑,举杯示意。
“听闻课长最近身体不太好?
“前天在霞飞路,听说又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偷在您跟前‘放了烟花’?您平时,可得注意防火啊。”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藤原敬之的后脑勺,青筋暴起,几乎要气炸了。
那所谓的“放烟花”。
正是秦峰前天晚上派马汉端掉他另外两个军火库的杰作!
“秦大班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灵通。”
他上前一步,用日语在秦峰耳边,压低声音,声音像从地缝里刮出来的风。
“你别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