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握着黑色听筒的指尖,在一瞬间,有些下意识地绷紧。
但他那张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磨砺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翘起了二郎腿,换了个极其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秦站长?这位先生,你大概是打错电话了吧?”
秦峰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在杯沿上,轻轻地抿了一口。
“我这里是法国德利洋行。
“我是洋行大班,秦峰。如果你是要谈洋烟或者香水的生意,请在明天早上跟我的秘书预约。”
“秦大班……呵呵,这名字改得,倒是有几分洋气。”
电话那头的沙哑冷笑声,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怨毒和戏谑。
“不过,你身上那股子刚在水底下泡过的江泥味和血腥气。
“隔着这大半个上海滩,我都能闻得一清二楚,你真以为换了身皮,老子就认不出你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峰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只知道,我的时间很贵。
“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疯话,那对不起,我要挂了。”
“明天晚上,领事馆的酒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像是一条毒蛇在耳边吐着信子。
“你最好带上你最厚的棺材板过来。
“我会亲自,在门口,给你这个新任的大班,敬上一杯好酒。”
“不劳费心。”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手里的铅笔在桌上重重地划了一道黑印。
“比起日本的清酒,我更喜欢法国人送我的红酒。
“明晚八点,日本领事馆大门口,咱们,不见不散。”
“啪!”
他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听筒重重地扣在座机上。
“秦大哥……刚才那声音……”
站在旁边的白芷兰,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手指死死地抠着沙发上的软垫。
“我听着,怎么有点像……像那天晚上在白公馆门口,打死张叔的那个日本军官的声音?”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秦峰。
“不是他,是藤原敬之。”
秦峰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把那件黑色的燕尾服拿了下来。
“这老狐狸,是在给我玩心理战呢。
“他知道我没走,也收到了法国洋行新大班的消息,但他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试探我。”
“那咱们明晚,真、真要去?”
林晚秋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块用来擦桌子的破棉布,急得眼圈都红了。
“这跟把脖子伸到小鬼子的铡刀底下,有什么区别?
“万一藤原敬之不顾面子,在领事馆里动武,咱们連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敢。”
秦峰冷笑了一声,极其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服的领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明晚的宴会上,英法两国的领事、工部局的大佬,还有上海滩所有的名流都会到场。”
“他要是敢在那种场合动武,抓一个有着法国洋行背景的大班。
“那就是在公然抽法国人的脸,是在给他们自己找麻烦。藤原敬之再疯,也还没这个胆量跟英法直接开火。”
“那……那咱们也得防着点。”
马汉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脏兮兮的搪瓷盆,里面全是一股子枪油和泥沙的味道。
“我昨儿在废皂厂,把兄弟们手里那几挺轻机枪都保养了一遍。
“明晚,我带一队人在领事馆对面的胡同里守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直接给你炸开一条道!”
“动作别太大,也别带重家伙。”
秦峰穿上外套,在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文质彬彬,透着股子书卷气。
“让巡警房的老王,在门口多卡小鬼子十分钟,给咱们争取时间。
“老马,你带人暗中盯着就行。这明面上的刀枪我不怕,我怕的是,暗地里递过来的冷箭。”
明晚八点,天色黑得透亮。
日本领事馆门口,两排巨大的探照灯亮得像白昼一般,惨白的光柱在水泥地上乱扫。
一辆辆挂着租界牌照的高档轿车排成一长溜,穿着长裙、戴着礼帽的名流们,正拿着请柬排队进场。
门口,全是抱着三八大盖、上了刺刀的日本宪兵。
“秦大哥,我这手心全是在出汗。
“我、我总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往咱们身上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