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在南京和上海滩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宪兵队送来的撤退人员名单,干枯的手指把纸捏得变了形。
他坚信,这只狡猾的狐狸,一定还潜伏在上海的某个角落。
绝不可能像只夹着尾巴的狗一样,躲进大后方的防空洞里养老。
“课长,法租界那边,咱们的暗哨刚传回消息。”
小野把军帽夹在咯吱窝下,鞋底带进来的泥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蹭了一道黑印。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七十六号的人昨晚在四马路抓了几个没跑脱的军统外勤。
“皮鞭沾了盐水,抽断了三根,连骨头碴子都打出来了,那几个人还是说不知道秦峰的下落。”
“不知道?”
藤原敬之把手里的铅笔“咔”地一声折成了两段,木刺扎进指肚里,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没用的废物!告诉李士群和丁默邨,我给他们钱,给他们枪,不是让他们在租界外头抓几条小杂鱼充数的!”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落一地。
“他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搜集军统撤退后的散兵游勇。”
藤原敬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像一头饿极了的老狼。
“通过各种渠道,打探着秦峰的下落。”
“去青帮,去那些黑市,还有那些下九流的赌场!
“把那些吸大烟的、拉洋车的、甚至倒马桶的,全给我过一遍筛子!”
小野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可是课长,法租界那边,法国佬最近咬得紧,咱们的人不好大张旗鼓地搜啊……”
“那就拿钱砸!
“十万大洋不够,就二十万!”
藤原敬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角的茶杯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下达了死命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信他秦峰能变成一阵烟,从这上海滩彻底消失!”
窗外,细密的冷雨敲打着洋行二楼的玻璃。
秦峰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刀。
“咔哒、咔哒。”
他慢条斯理地剪着指甲边上的死皮,昨天在地下室里搬军火留下的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嵌在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秦大班,你这指甲再剪就秃了。”
林晚秋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走进来,杯沿上还沾着一小块没化开的糖渣子。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个精明能干的洋行女秘书。
“秃了总比被人看出枪茧来得好。”
秦峰吹了吹指甲屑,把剪刀扔进抽屉里。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这洋鬼子的玩意儿,喝着跟刷锅水似的,还不如咱们老祖宗的高碎来得带劲。”
“将就喝吧,秦先生。
“这可是白小姐特意托人从法国弄来的高级货,普通人闻个味儿都得花半块大洋呢。”
林晚秋把一份今天早上的《申报》放在他面前,手指点在头版的一个角落里。
“你看看这个。”
秦峰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凑了凑。
报纸的角落里,登着一则很不起眼的“寻人启事”。
“寻亲属秦某,苏北口音,右眼角有疤,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一百。联系人: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李处长。”
“呵,李士群这老王八蛋,倒是挺会做文章。”
秦峰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报纸上弹了弹。
“苏北口音,右眼角有疤。这是在套我以前在行动组办案时,故意留下的假特征呢。”
“看来,小鬼子和七十六号,是真急眼了。”
林晚秋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凝重。
“老马昨晚传话来,说这几天,码头上、茶馆里,多了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生面孔。
“逮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精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找吧,让他们使劲找。
“上海滩几百万人,他们想找一个铁了心要藏起来的人,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秦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橡木门被敲响了。
“秦大哥,你在吗?”
白芷兰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她今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晚礼服,脖子上一串硕大的南非钻石项链,晃得人眼晕。
“进来吧,白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