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灰色大褂的领子竖起来,挡住法租界街头夹着细雨的冷风。
皮鞋踩在积满脏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秦峰没打伞,任由雨丝打在脸上,有点凉,但也让人清醒。
从旧钟表店出来,他得去趟德利洋行。
那是他现在吃饭的营生,也是他藏在这孤岛里的最好外壳。
“秦大班,早啊。”
洋行门口,看门的印度巡捕裹着有些发馊的雨衣,冲他点头哈腰。
他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剩的生煎包,嘴角油乎乎的。
“早。这雨下得真他娘的烦。”
秦峰随手抛过去半包揉皱了的哈德门香烟。
“谢秦大班赏!
“这几天外头乱得很,小鬼子在虹口那边又封路了,您少出去转悠。”
印度巡捕接了烟,乐得露出两排大黄牙。
秦峰没搭腔,推门进了洋行。
二楼的办公室里,白芷兰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账册。
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挂着遮不住的乌青。
“秦大哥,你可算来了。”
白芷兰合上账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手指头上沾着一点蓝黑色的墨水。
“外滩那边的货栈,昨晚又被日本人给抄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查出是谁干的没?”
秦峰脱下湿漉漉的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在红木办公桌后头坐下,拉开抽屉,摸出一根有些受潮的雪茄。
“是藤原敬之的人。”
白芷兰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老鬼子现在可是风光了,简直成了上海滩的活阎王。”
“上海沦陷后,藤原敬之作为特高课的负责人,成了这座城市实际上的‘太上皇’。”
她把咖啡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杯子底在木头上撞出脆响。
“他手里不光捏着宪兵队,还把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那帮疯狗也给收编了。
“丁默邨和李士群现在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恨不得跪在地上舔他的皮靴。”
秦峰划了根火柴,把雪茄点上。
劣质的烟草味在屋里散开,有点呛鼻子。
“这老狐狸,胃口大得很。”
他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烟雾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副发黄的世界地图。
“他这是想把上海滩的黑白两道,全攥在自己手心里。
“用中国人的手,来刮中国人的肉。”
“可不是嘛!”
白芷兰有些气愤地站起来,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告示。
“你看看这个,今天早上刚贴在公共租界路口的。
“特高课发了新规矩,所有进出上海的商船,必须交三成的‘治安维持费’,直接交到他藤原名下的商会里!”
秦峰接过那张破纸,冷笑了一声。
“三成?他也不怕撑死。”
“不交不行啊。”
白芷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坐回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昨天晚上,有一家不肯交钱的米行老板,全家七口人,半夜被七十六号的人从家里拖出来。
“直接拉到龙华那边,全给活埋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帮畜生!”
秦峰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紧,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黑洞。
但他连拍都没拍一下。
“现在这世道,讲理是没用的。
“藤原敬之不仅掌控着日本的特务机关,还通过七十六号,控制着伪政府的暴力机器。”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把法租界的街道冲刷得一片灰暗。
“他们这是想用高压手段,把所有留在上海的抗日力量,连根拔起。”
“那咱们的航线怎么办?”
白芷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
“老K那边催得紧,根据地快断药了,咱们总不能把货一直压在仓库里发霉吧?”
“货得运,但不能明着来。”
秦峰盯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眼神像是一把生了锈但依然锋利的铁刀。
“得给他找点麻烦,让他没功夫盯着咱们。”
他转过头,看着白芷兰。
“苏曼丽最近在七十六号那边,混得怎么样?”
“她?她现在可是丁默邨面前的大红人。”
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