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表店的地下密室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子晃了晃,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两个黑黢黢的影子。
秦峰双手撑在有些开裂的红木八仙桌上,手心全是汗水和黏糊糊的枪油。
“丁默邨和李士群这两个狗汉奸,刚在极司菲尔路得势,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他指着桌上那张写着名字的红纸,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杀机。
“我打算让老马和阿大带人,提前在七十六号外头那个桥底下设伏。
“等这两个孙子一出门,用两挺轻机枪直接把他们的车子打成筛子,送他们去见阎王!”
“不行!”
老K把手里那个发黄的放大镜往桌上一扣,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个计划,我不能同意!组织上,更不会批准你这么胡来!”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发霉的旧手帕擦了把脸上的汗水,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秦峰,你糊涂啊!
“你以为七十六号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那周围全是一卡口的日本兵!”
“老K,晓军的仇不能不报!”
秦峰猛地直起身,指节捏得发白,咬牙切齿。
“那七个兄弟的尸体还在外面电线杆子上暴晒,现在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李士群多活一天,我们这剩下的十几个兄弟,就多一分被挖出来的危险!”
“报仇?你这不叫报仇,你这是去送死!”
老K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那个带着黑茶垢的搪瓷缸子震得直晃荡。
“现在敌强我弱,鬼子在战场上刚占了南市,七十六号的气焰正盛。
“你今天在租界里开了枪,明天日本人就会以此为借口,带兵冲进租界把大伙全给抓了!”
“到时候,不仅杀不了人,咱们好不容易在上海保存下来这点火种,全得赔进去!”
老K死死抓住秦峰的胳膊,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热烘烘的,抓得很用力。
“秦老弟,你是个兵,也是个特工,不能感情用事。
“晓军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转告你,他没给你丢脸。”
“他要是知道你为了给他报仇去送死,他在泥底下也合不上眼!”
老K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也红了。
秦峰听着这些话,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心口上慢慢拉扯,疼得他呼吸困难。
他看着桌上李晓军留下的那个破搪瓷杯,上面的豁口在灯光下像是在嘲笑他。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沿上。
“那咱们就这么缩着?看着这帮狗汉奸在咱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不是缩着,是蛰伏。”
老K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坐回了椅子上。
“组织的命令只有两个字:蛰伏。
“现在硬拼是不可取的,我们要学会像蛇一样,在黑暗里冬眠。”
“你手里的行动组,现在要全部转入地下。
“利用苏曼丽送出来的那些情报,摸清七十六号的一举一动,在暗地里,保护咱们那些还没暴露的同志。”
他把一叠新发来的电文递给秦峰。
“还有,在斗争中,把队伍拉大,多招点有血性的兄弟,等机会到了……”
老K看着秦峰,眼神里闪烁着不灭的火焰。
“等鬼子在正面战场上累了,等七十六号跟中统那边咬得差不多了。”
“咱们再起出家伙,给他们来一个致命的‘大餐’!”
秦峰看着那杯已经冷掉、上面还飘着一星半点灰尘的凉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知道。
老K是对的。
在这个时候逞匹夫之勇,除了送命,没有任何意义。
“得咧,老K,这回,我听组织的。”
秦峰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红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红色的纸遇火,刺啦一声燃起一团暗红色的火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但苏曼丽那张牌,我得继续用。”
“她不仅要留在丁默邨身边,我还要让她,成为七十六号的主事人之一。”
秦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只有这样,李士群和丁默邨想放什么屁,咱们才能在第一时间闻到。”
“好。这事你全权做主。”老K点了点头。
“只要能保住大局,你那把‘刻刀’,在黑暗里,想怎么划拉都行。”
他站起身,亲自拉开密室的铁门。
“秦大班,你明天回去,也得给自己准备一份新差事了。
“总当个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