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客厅的旧藤椅上坐下,手里拿着把指甲剪,“咔哒、咔哒”地修剪着指甲,碎屑掉在昨晚没收起来的报纸上。
“秦大班,你那洋行买办的事儿,白小姐给你办妥了没有?”
林晚秋端着一碗米浆做的糊糊走进来,正准备去糊书房那个开裂的窗缝,脸上还沾着一抹锅底灰。
“办妥了。”
秦峰拍了拍手上的碎指甲,从怀里掏出一张硬邦邦的、烫金的名片。
名片上用中法双语印着一排小楷:法国德利洋行驻沪办事处总经理。
“白老哥面子大,法国人那边一听说白家要参股,屁颠屁颠地就把大班的位置给腾出来了。”
“这名头,在英法租界可比军统的证件好使。
“至少那些高傲的法国巡警见了,得规规矩矩地摘下帽子,喊我一声‘秦先生’。”
这办公室宽敞得很,地上铺着厚厚的手织波斯地毯,踩上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高档雪茄、法国红酒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有些发闷的香气。
白芷兰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西装,戴着一顶精致的礼帽,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用银勺子轻轻搅拌着咖啡。
白瓷杯沿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秦大哥,这洋行的底细我查过了,以前是个法国破落贵族开的,年年亏损,就靠倒卖点香水和洋烟混日子。”
白芷兰把咖啡杯放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商界大亨千金特有的精明。
“我爸爸把它的股份全买下来了,现在就挂在我的名下。
“以后,你就是这儿的主事人,整条霞飞路的商户都得给你面子。”
“大班?这名字听着挺阔气,像是个暴发户。”
秦峰走过去,在红木写字台后坐下,随手拿出一根古巴雪茄,在手里转了转。
“不过白小姐,你这算是‘假公济私’,就不怕你爸爸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他笑着调侃道。
“他才不管呢。”
白芷兰脸一红,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只要能帮到你,他连自家的船队都送给你了。
“不过秦大哥,这个身份虽然能让你出入那些高档的沙龙和舞会,但特高课的藤原敬之,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越是盯着我,我这洋行的生意就得做得越大,往后,咱们还得指望着这些洋货,把药和子弹送进城呢。”
秦峰把雪茄放下,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个身份,让他可以合法地出入各种上流社会场合,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物,为搜集情报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他可以和法国领事喝红酒,和英国买办谈生意,甚至可以和那些投靠了日本人的汉奸商人,在同一个牌桌上称兄道弟。
“明天晚上,法租界有个名流酒会,听说日本人也会去。”
秦峰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你,愿意当我的女伴吗,白老板?”
“当然愿意!我连明晚穿的礼服都准备好了,是法国最流行的真丝露背装。”白芷兰有些兴奋地攥了攥拳头。
夜幕低垂,窗外的冷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上的“囍”字。
秦峰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林晚秋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帮他系着领带。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洋葱的辛辣味和肥皂香。
“秦大班,你这穿上西装,还真像那么回事。整条街的小姑娘,怕是都要被你勾了魂去。”
“怎么?秦太太吃醋了?”
秦峰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吃你个头。”
林晚秋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猛地一紧,差点没把秦峰给勒断了气。
秦峰笑着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的鼻托,上面已经长了点绿色的铜锈。
他用指甲盖轻轻抠了抠,把那抹铜绿弹掉。
看着镜子里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自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抹温和而又虚伪的微笑。
秦峰知道,从前的那个铁血组长已经“死去”。
活下来的,是一个更懂得伪装、更危险的潜伏者。
“晓军要是看见你这副模样,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林晚秋看着镜子,眼神突然暗淡了下来,声音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哀恸。
李晓军。
那个曾经整天跟在他后面,大舌头喊他“峰哥”的兄弟。
现在,真的已经成了一杯黄土,连个墓碑都不能立。
秦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的双手在风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