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在废铁桶里熊熊燃烧。
秦峰抓起一叠叠泛黄的特工档案,面无表情地扔进火里。
纸张燃烧发出的黑烟在阴暗的地下室顶棚上打转,呛得人直咳嗽。
“峰哥,最后一台发报机也砸碎了,零件全倒进了臭水沟。”
李晓军提着把生锈的铁锤走过来,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糊了一层焦黑的煤烟。
“总务科的那些账本和通行证,也都烧成了灰。
“就算鬼子现在冲进来,也只能捞到几块烂铁。”
秦峰没说话,他站在火盆前,解开了自己少校军常服的纽扣。
一粒,一粒。
他把那套笔挺的、代表着权力的呢子军服脱了下来,随手扔进了火堆里。
军装遇火,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黑色的浓烟瞬间升腾起来。
从此刻起,军统上海站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潜伏组织。
秦峰也脱下了军装,重新变回了那个潜伏在敌人心脏的、代号“刻刀”的地下工作者。
他换上了一身有些褪色的灰色粗布棉袍,戴上了一顶油腻的黑毡帽。
“秦站长……不,往后,我该怎么叫你?”
马汉坐在一旁,用一块满是机油的破布擦着脸,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有些发闷。
“在外面,叫我秦大班,法租界洋行的普通职员。”
秦峰整理了一下棉袍的袖口。
“在暗地里,我的名字,叫‘刻刀’。”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冽的眼睛,在黑毡帽的阴影下,变得平淡无奇。
“峰哥,这‘大班’听着像个卖假药的,还是叫峰哥顺口。”
李晓军大舌头地插嘴,从裤兜里掏出几粒碎锅巴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咱们这回,真要断了跟南京的线?”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必须断。”
秦峰吐出一口干涩的空气,眼神幽深。
“戴老板把咱们当死士,留在这儿就是为了给前线垫背。
“他能给的,也就是个虚名。想要活命,得靠我们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那苏曼丽那边呢?”
马汉把擦干净的短枪别在后腰上。
“她的‘太太情报网’,可是咱们在租界里唯一的眼线。”
“不能断,但必须由你单线去接。”
秦峰指了指马汉,语气不容置疑。
“苏曼丽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现在谁才是上海滩的主子。
“以后每逢周三,你去法租界的老戏园子跟她碰头,记住,不要留底档。”
“那咱们自己,吃什么,住哪儿?”
李晓军揉了挠发痒的脚脖子,那里的皮鞋已经磨破了个大洞。
“大世界赌场后头的废皂厂,那地方我已经租下来了。”
秦峰拉了拉头上的毡帽。
“晓军,明天你去巡捕房跟老王要个车夫的号牌,去拉黄包车。”
“马哥,你去十六铺码头当搬运工。”
“当搬运工?”
马汉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满是硬茧的手。
“我这手在军校练了十几年枪,只要一伸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鬼子特高课的人,对这茧子精得很。”
“用这个。”
秦峰从地上抓起一小把粗砂子,拍在马汉的手心里。
“每天早上,把这砂子和泥,在手心里死劲搓。
“把手心搓破,长出新茧子。那些枪茧自然就看不出来了。”
“还有,你走路那架势,太正。”
秦峰用手指了指马汉笔挺的后背。
“别挺着胸,把腰给我塌下去。
“肩膀要斜着,像天天挑几百斤大包的苦力,这样才真。”
“哎呀,这我熟啊,峰哥!”
李晓军在一旁插嘴,笑嘻嘻地在地上学着车夫弯腰弓背的无赖样。
“马哥这块头太显眼,得少吃两顿,把肚子饿瘪点。
“最好再去泥地里滚两圈,把衣服弄得馊臭,鬼子看见都得捂鼻子。”
“老子不用你教。”
马汉白了他一眼,但还是默默把那把砂子攥紧,在手心里使劲捏了捏。
砂子硌得他手心生疼,血水顺着指缝渗了出来,混着黑泥。
但这疼痛,却让他整个人变得更清醒。
上海,从此进入了长达数年的“孤岛时期”。
而秦峰和他的同志们,将在这座黑暗的孤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