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上海站的大部分人员,需要分批撤往内地。
窗外的冷雨下个不停。
雨水打在积满黑灰的窗台上,溅起一朵朵脏水花。
秦峰站在窗前,大衣的衣领上还沾着半块昨晚留下的黄泥巴。
他没回头,指尖在玻璃的浮灰上划拉着。
“峰哥,别想老吴那档子烂事了。
“他都烂在庄园泥底下半个月了,这会子估计连骨头都发霉了。”
李晓军坐在一张半掉漆的红木椅子上,两腿直抖。
他手里攥着个发了霉的咸锅巴,咬得嘎吱嘎吱响。
“现在,这上海站几百号人。
“可都指着你这个‘代理站长’放行呢。”
秦峰转过身。
看着办公桌上那一叠厚厚的、盖着南京大印的撤退名单。
“老吴是贪。
“但他死得体面,至少没把底裤给咱们漏出去。”
秦峰走到桌子前,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拉开抽屉。
“马汉,人手都分好了吗?”
马汉正抱着那把九七式,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枪管。
抹布上全是一股机油和生铁的臭味。
“分好了。”
马汉闷声闷气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红血丝。
“第一批,电讯科的张倩带队。
“连带密码本和三台大功率电台,走白家的货船,混在棉花堆里送出去。”
“第二批,总务科和情报科的家属,走陆路。
“走西郊那片荒地,从国军留下的废弃壕沟往外爬。”
“那些家属可不好伺候。”
李晓军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锅巴渣子啐在地上。
“总务科顾胖子那个小老婆,大半夜的哭天抢地。
“死活不肯把她那两箱子金首饰留下。”
“她说那是她的命,没这些金条,去大后方就得去当叫花子。”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去把她那个箱子给我砸了。”
秦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峰哥,这不太好吧?
“好歹也是顾科长的家属,逼急了,她出去乱咬怎么办?”李晓军缩了缩脖子。
“砸了。”
秦峰盯着他,眼神里那股子阴冷劲儿又上来了。
“金条全给老子没收,充作咱们行动组在上海潜伏的经费。
“只许她带两套换洗的破衣裳,爱走不走,不走就留着给小鬼子当慰安妇。”
“得咧,有你这句话,我明儿一早就去当这个恶人。”
李晓军咧嘴笑了,露出大门牙缝里塞着的一绿丝韭菜叶。
撤退工作由秦峰亲自部署,过程凶险万分。
他们需要躲避日本人的关卡和汉奸的搜捕,每一条撤离路线都充满了危险。
冷雨顺着秦峰的鸭舌帽沿往下淌。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布棉袄,身上一股子长年不洗澡的酸臭味。
李晓军挑着一担子烂白菜,跟在他后头,鞋底破了个洞,走一步,泥水就从脚趾缝里往外冒。
“峰哥,前面就是日军宪兵的检查站了。”
“别抬头,腰塌下去。”
秦峰低声吩咐,声音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前方,几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日本兵,正端着刺刀。
在泥水里对过往的难民进行搜身。
一个老汉因为走得慢了点。
被日本兵一脚踹在腰上,扑通一声栽进水坑里,半天爬不起来。
“你的,箱子,打开!”
一个日本曹长用生硬的中文,指着李晓军前面的一个挑夫。
那箱子里装的是一些破旧的瓷器和衣物。
日本兵用刺刀在里面狠狠挑了三下,把衣服都挑成了布条子。
“过去!”
挑夫连滚带爬地跑了。
轮到秦峰了。
他把肩膀上的担子往下沉了沉,脸上堆起一副讨好的、市侩的笑。
“太君,新鲜的洋白菜,给您留两颗?”
他操着一口地道的苏北土话,腰弯得像个虾米。
日本曹长用刺刀拨了拨他筐里的烂白菜。
刺刀的冷光照在秦峰的脸上,有些晃眼。
“你的,证件!”
“有,有,法租界工部局发的良民证。”
秦峰颤抖着手,从破棉袄的怀里摸出一张沾着油泥的纸片,递了过去。
他那只受伤的左手藏在袖筒里,手心全是汗,伤口因为用力而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