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的那一头,焦黑的红砖和钢筋混凝土废墟还在冒着青烟。
“当、当、当……”
远处的海关大钟,敲响了八下。
清晨的雾气混着火药味,把苏州河两岸罩得严严实实。
河这边的马路牙子上,早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老百姓。
“别挤!别挤!踩着我脚了!”
一个买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大喊,手里死死护着个烂了边的竹篮子。
李晓军用肩膀挡在秦峰身侧,嘴里还嚼着个冷掉的油条。
“峰哥,人太多了。巡捕房的人在桥头设了铁丝网,只放守军过来。”
秦峰戴着个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身上的风衣还带着昨晚泡过江水的潮气。
他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护着林晚秋的肩膀,不让涌动的人群把她冲散。
林晚秋戴着那条打满补丁的旧围巾,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他们……他们真的要撤过来了吗?”
“真撤,南京下的死命令。”
马汉在一旁闷声说了一句,他手上的泥垢还没洗干净。
“洋人在公共租界给戴老板施了压,说再打下去,流弹要把英美洋行都炸了。
“这不,命令昨晚就发到谢晋元手里了。”
“妈的,真憋屈。”
李晓军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明明还能守,兄弟们用命送进去那么多子弹和药。
“就这么把仓库让给小鬼子,我不服!”
“不服也得憋着。”
秦峰盯着河对岸,声音低沉得很。
“人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只要留着这口气,往后有的是机会把小鬼子宰干净。”
就在这时。
对岸的浓雾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又整齐的皮靴声。
“来了!他们来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原本嘈杂的大街,在这一瞬间,突然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那沙沙的、沉重的脚步声,顺着垃圾桥,一点点地传过来。
第一批士兵,从桥那头的浓雾里走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但队伍排得极整齐。
这些在火里、在血里滚了四天四夜的汉子,衣服早就成了布条子。
有的棉袄上破了几个大洞,露着黑乎乎、沾满干血痂的棉花。
有的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纱布,黄白色的脓水和血水已经把纱布浸透。
有的拄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木棍,一瘸一拐地走着,每走一步,地上的黄泥印子就是一个血脚印。
他们的脸上,全是被硝烟熏黑的印子。
汗水和雨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看着滑稽,却让人鼻子发酸。
“中华民族万岁!”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突然跪倒在路边,扯着破锣嗓子嚎哭起来。
“万岁!万岁!”
“八路军……不,国军抗日英雄万岁!”
人群像开水一样,瞬间沸腾了!
无数双手伸过巡捕房拉起的铁丝网,手里拿着白面馒头、煮鸡蛋,还有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兄弟!吃一口吧!热乎的!”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哭着把手里的熟鸡蛋往一个年轻战士的手里塞。
那战士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门牙在昨晚的肉搏里被打掉了,一张嘴全是血。
他没有接鸡蛋,只是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大姐,不饿。
“留着给孩子吃吧,我们好着呢。”
小战士说话有点大舌头,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脏水。
一个老头把自己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破皮袄扒下来,想要往一个伤兵身上披。
伤兵摇了摇头,把皮袄轻轻推了回去。
“大爷,不用,咱们身上热乎。
“鬼子还没死绝,这衣服,留给您御寒。”
这副场景,在这灯红酒绿、事不关己的租界里,显得那么不真实。
南岸的老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挥舞着手里各种颜色、甚至是用红布头临时缝出来的旗帜。
哭声、喊声、口号声,在苏州河畔,响成了一片。
震得那些站在不远处、穿着笔挺制服的外国巡警,一个个脸色复杂地握紧了手里的橡皮棍。
秦峰和林晚秋混在拥挤的人群里。
林晚秋整个人都趴在了铁丝网上,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她的脸颊,怎